钓鱼计划是林舟亲手布置的。
他花了一个晚上,写了一份假报告。报告的标题是《关于研制某型雷达干扰机的初步设想》,里面全是真真假假的技术参数——频率是假的,功率是假的,但原理写得煞有介事。如果老冯把这份报告传出去,敌人会花三个月去研究一种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报告打印了两份。一份锁在王处的保险柜里,另一份——"不小心"夹在一摞要退回资料室的旧文件中间。
第三天早上,林舟去资料室调资料。
老冯坐在柜台后面,还是那副瘦瘦小小的样子,戴一副破眼镜,见了林舟就点头笑。
"林工,今天要什么?"
"去年的弹道年会论文集。"林舟说。
老冯站起来,走到书架后面去找。林舟站在柜台前面,眼睛扫过柜台上面那摞文件——他那份假报告,就在最上面,卷着一个角。
老冯把论文集拿过来,递给他。林舟接过来,翻了两页,故意说:"哟,这摞文件怎么堆在这儿?"
"啊,退回来的。"老冯说,"还没归档。"
"没事,你忙你的。"林舟抱着论文集走了。
他走到走廊上,回头看了一眼——老冯已经伸手去翻那摞文件了。
老冯的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小周跟了三天才搞清楚。
第一天,老冯下班骑自行车回家。他住在所里的家属院,路上在一个小卖部买了一包烟。小周跟在后面,看到他在小卖部打了个公用电话。
第二天,老冯没出门。
第三天,老冯去城里看了一次病。小周跟着他坐公共汽车,到了城里,老冯在邮局门口站了一会儿,进去寄了一封挂号信。
"信寄到哪?"林舟问。
"香港。"小周说,"一个地址。我们截下来看了——是一封普通的家信,说自己最近身体不好,要老伴寄点钱。"
"那情报在哪?"
"在邮票上。"小周说,"我们的人把邮票揭下来,在荧光灯下看——邮票背面有一组微缩的数字。"
"什么数字?"
"就是你那份假报告里的频率。"
林舟点了点头。
老冯不是什么高手。他就是一个被人攥着把柄的普通人——可能是家里有人在国外,可能是欠了钱,可能是年轻的时候犯过什么事。他每个月把所里的一点信息寄出去,换一点钱,或者换一点安全感。
他不知道自己寄出去的是什么。他甚至可能不知道自己是在当内鬼。他只知道有人让他看什么、记什么,然后他把数字写在邮票背面寄出去。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小周问。
"让他继续寄。"林舟说,"以后我每个星期写一份新的假报告,你放在资料室。他想记什么就记什么。"
"真的不管他了?"
"不管。"林舟说,"他就是个信箱。抓住信箱没用,我们要的是信箱那头的人。"
但钓鱼归钓鱼,正经事不能停。
林舟知道那个阻力板是临时的。它解决的是"现在"——前线正在挨的这种无线电近炸引信。但敌人不是傻子,他们发现炮弹开始不在两米炸了,就会换。
他必须在敌人换之前,准备好下一套。
他开始培训人。
所里能上手的就那么几个:小杨,还有车间里老赵的两个徒弟。林舟每天晚上给他们上课,在黑板上讲弹道、讲引信原理、讲怎么从炮弹残片反推设计。
小杨学得最快。老赵那两个徒弟手快,但脑子慢一点——他们会做,不会想。
"我们得有一个机制。"林舟对陈子坤说,"前线送来新的炮弹残片,我们不能再像现在这样,等两个月、半年,才搞清楚是什么东西。"
"你想怎么搞?"
"建一个快速反应小组。"林舟说,"前线一旦报告新型炮弹,残片三天内送到所里,我们一周内出分析报告,两周内拿出对策。"
"一周?"陈子坤皱眉,"以前这种事要半年。"
"以前是以前。"林舟说,"现在前线一天死好几个人。"
陈子坤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变了。"陈子坤说。
这句话王处也说过。林舟没接话。
新型炮弹是一周后来的。
那天下午,前线又来了电报。林舟拆开一看,心沉了下去。
电报上写:近日遭遇新型近炸炮弹,原有阻力板装置效果下降约六成。弹着点分析显示,引信起爆高度仍在三米左右。
林舟拿着电报,走到黑板前面。
他之前算过——那种无线电近炸引信每0.02秒发一次信号,中间有间歇,阻力板就是利用这个间歇让它算错高度。
现在阻力板不管用了。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敌人把间歇改了。要么是把0.02秒缩短到了0.005秒,阻力板来不及起作用;要么是——他们换了一种引信,根本不是无线电的。
小杨把新送来的残片报告递给他。林舟翻了两页,看到一段分析:残片上有烧灼痕迹,不是电打火,是高温引爆。
他的手停住了。
红外引信。
那种引信靠感应地面的红外辐射工作,是连续的——没有间歇,没有0.02秒的空档。阻力板那一套,对它完全无效。
"他妈的。"林舟低声骂了一句。
陈子坤凑过来看:"怎么了?"
"换引信了。"林舟说,"无线电的换成红外的了。我们那套东西,废了。"
实验室里安静了。
小杨站在那里,脸都白了。他们花了一个半月做出来的东西,前线刚用了一周,敌人就换了。
"能防吗?"陈子坤问。
林舟没说话。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老赵正在车间门口乘凉,手里端着一个大茶缸。
红外引信。怎么防?
他脑子里转着各种方案——在阵地上撒红外诱饵?那得多少?在工事顶上盖遮阳网?能挡多少?这些办法在实验室里都行得通,但前线没有那个条件。
他需要新的思路。
那天晚上,第二封信到了。
还是从香港转过来的,还是老史密斯的笔迹。林舟拆开的时候,手在抖。
信纸很薄,上面写满了英文。老史密斯的字比上次更抖了,有些字母连在一起,几乎认不出来。
林舟一行一行往下看。
第一行:"I am alive."(我还活着。)
林舟长出了一口气。
第二行:"They took away my clearance. I cannot leave the country."(他们取消了我的接触权限。我出不了国了。)
第三行开始,是技术内容。老史密斯在信里写了新型红外引信的关键参数——工作波长、视场角、响应时间。他写得很潦草,很多地方用缩写。
林舟看得眼睛发亮。
老史密斯虽然被监视了,但他还在内部。他还能看到东西。他冒着风险,把这些参数一点一点写给林舟。
信的最后一行:
"Their next step is not infrared. It is a combination. They will mix radio and infrared. You need to think differently, Lin. Stop fighting the fuze. Fight the gun."(他们下一步不是红外。是复合引信。无线电加红外。你要换个思路,林。别再跟引信较劲了。去对付炮。)
林舟把那张纸放在桌上。
别再跟引信较劲了。去对付炮。
他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他之前一直在想怎么对付引信——怎么让引信算错高度,怎么让引信早炸晚炸。他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引信上。
但老史密斯说得对。
引信是炮弹的一部分。炮弹是从炮里打出来的。
如果他不能让炮弹打不准——那他能不能让炮根本打不出来?
林舟走到黑板前面,拿起粉笔。
他不再画引信了。
他开始画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