靶场在山里面。
吉普车开了两个小时,最后那段路是卡车压出来的两道车辙,两边是齐腰深的茅草。小周开得很稳,林舟坐在副驾驶,膝盖上放着那个装了三个金属装置的帆布包。小杨坐在后面,怀里抱着一摞数据表。
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太阳很大,山沟里闷得像蒸笼。
靶场比林舟想象的简陋。一门152毫米榴弹炮架在土坡上,炮口对着对面的山。山脚下挖了一排观察工事,上面盖着钢板。远处有一个高高的观察塔,塔上架着望远镜。
靶场张上校在等他们。脸黑得像炭,手上全是老茧。
"东西带来了?"张上校问。
林舟把三个金属装置拿出来。张上校翻来覆去看了看,皱了皱眉。
"就这?"
"就这。"
"这玩意儿能挡炮弹?"
"试了就知道。"
第一发打得很顺。
林舟亲自把金属装置焊在训练弹引信上,检查了三遍。小周站在他身后,眼睛一直扫着四周——靶场周围是荒地,除了几个炮兵,看不到别人。
"全体隐蔽!"
林舟钻进观察工事。炮响了,整个胸腔被震了一下,土渣掉了一脖子。
他趴在观察孔上举起望远镜。炮弹飞过山沟,在离地大概十一米的地方炸开了。
尘土在半空中腾起来,像一朵蘑菇。弹片往斜上方飞,大部分越过了观察工事顶部。
"成了!"小杨在旁边喊。
林舟没说话。他在望远镜里看着那个弹坑,手心全是汗。十一米——和他算的几乎一模一样。
第二发也成了。十三米。
张上校从工事里钻出来,看了看对面山坡上的两个新弹坑,又看了看林舟。
"这东西,"他说,"能造多少?"
"一个月五千。"林舟说。
"前线要两万。"
"一个半月。"
张上校点了点头。他刚要说什么,旁边一个通讯兵跑过来,递给他一部军用步话机。
张上校听了两句,脸色变了。
他转过身来:"林工,试弹提前到这儿。前沿刚才来电,说你们所里有紧急情况,让你们立刻回去。"
"什么紧急情况?"林舟问。
"没说。"张上校说,"就说让你马上回去。"
回程的路比来的时候快。
小周把吉普车开得很猛,在山路上颠簸。林舟抓着车顶的扶手,那个装着剩下一个金属装置的帆布包放在脚边。
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山路开始下坡。这一段坡很陡,一边是山壁,一边是几十米深的沟。
小周踩了一脚刹车。
踏板软了。
他又踩了一脚。踏板直接踩到了底。
小周的脸色没变,但林舟感觉到车速一下子快了——吉普车在坡上加速,引擎嗡嗡响,前面是一个急转弯。
"抓好。"小周说。
他拉手刹。手刹也软了——拉到底,车速一点没减。
小杨在后座上"啊"了一声。
小周没说话。他把挡位从四挡直接挂到二挡,引擎轰的一声咆哮,车速慢了一点。前面那个急转弯越来越近。
"左边。"小周说。
他猛打方向盘,吉普车擦着山壁转了过去,车身歪了一下,差点翻到沟里。林舟的肩膀撞在车门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回事?"小杨的声音在抖。
小周没回答。他眼睛盯着前面的路,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
下一个弯道还有两百米。车速在二挡上还是太快——引擎已经红区了。
小周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方向盘往右打,让车身贴着山壁走。然后他松了油门,让车自己往坡下溜。山壁上有一块凸出来的大石头——小周算准了距离,让吉普车的右侧车身蹭着那块石头滑过去。
金属摩擦的刺耳声音。火星从车身下面溅出来。
车速终于慢下来了。吉普车歪歪扭扭地在坡底停住了,引擎还在转,但车不动了。
三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说话。
过了大概十秒,小周推开车门,下去了。
林舟和小杨坐在车里,看着小周蹲在车头前面,低头看了半天。
小周站起来,回到驾驶座这边,弯腰对林舟说:"你自己看。"
林舟下了车。
车头下面,刹车油管被人割了一道口子。切口很整齐,是用刀子割的。刹车油漏了一地,在干燥的土路上洇开一片深色的印子。
"什么时候割的?"林舟问。
"在靶场的时候。"小周说,"我们打炮的时候,所有人都在观察所里。车停在外面。有人靠近过。"
"你看到了?"
"没看到。"小周说,"但我锁车了。车窗是关着的。回来的时候,副驾驶的车窗——"他指了指,"留了一条缝。"
林舟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缝。很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们不是要偷东西。"小周说。
"我知道。"林舟说。
他们是要他死。吉普车在山路上刹车失灵,冲下坡,翻进沟里——一场普通的交通事故。一个从美国回来的博士,刚到所里没几天,出了车祸。谁也不会多想。
小杨的脸白得像纸。他蹲在路边,半天说不出话。
小周从车里拿出那个帆布包,打开看了看——里面那个金属装置还在。他把包甩到肩上。
"走回去。"小周说。
"走?"林舟看了看四周的荒山,"这是哪儿?"
"离所里大概十五里。"小周说,"沿着山路走,前面有个哨所。"
"车呢?"
"不要了。"小周说,"这车现在谁开谁死。"
他看了林舟一眼。
"从现在起,"小周说,"你不能一个人待着。吃饭,我跟着。上厕所,我跟着。睡觉,我在你门口。"
林舟点了点头。
三个人沿着山路往回走。太阳已经偏西了,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舟走在中间,小周在左边,小杨在右边。
走了大概一里地,小周突然停下来,伸手按住林舟的肩膀。
"怎么了?"林舟问。
小周没说话。他歪着头,听着什么。
林舟也听到了——远处,山路上,有引擎的声音。
小周把林舟和小杨拽到路边的茅草从里,三个人蹲下来。小周从腰里掏出那把五四式,保险打开了。
一辆吉普车从山路上开过来。
不是他们那辆。是一辆军用吉普,车身上有"红线"的标志——所里的车。车开到他们那辆刹车失灵的车旁边,停了下来。
车上下来两个穿军装的人,看了看漏油的车头,又看了看四周。
其中一个对着步话机说了句什么。
小周趴在茅草里,等那两个人回到车上,吉普开走了,才站起来。
"是所里的车。"小周说。
"王处派来的?"林舟问。
"应该是。"小周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吧。他们知道我们在哪了,会派人来接。"
他看着林舟。
"从今天起,"小周说,"事情变了。"
"怎么变了?"
"之前他们是要你的数据。"小周说,"现在他们要你的命。"
三个人又走了大概三里地,后面传来引擎声——一辆北京吉普开过来,是王处派来的人。
林舟上了车。小周坐在他旁边,把那把五四式别回腰里。
车开回所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研究所门口的岗哨比白天多了一倍,枪都上了刺刀。
王处在楼门口等他们。他看了林舟一眼,又看了看小周,什么都没问。
"回来就好。"王处说。
林舟跟着王处走进楼里。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窗外。
所里黑漆漆的,只有他们这栋楼的实验室亮着灯。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王处。"林舟说。
"嗯?"
"今天试弹,"林舟说,"我们打了两发。两发都成功了。"
"我知道。"
"但第三发没打。"林舟说。
王处看着他。
"为什么没打?"林舟问,"前沿那个电话——说所里有紧急情况——是什么紧急情况?"
王处沉默了一下。
"没有紧急情况。"他说。
林舟愣住了。
"什么?"
"那个电话,"王处慢慢地说,"是张上校自己打过来的。他说靶场附近发现了陌生人,让我们赶紧撤。他没说是所里有情况——是他怕你在靶场多待一分钟,就多一分钟危险。"
林舟站在楼梯口,半天没说话。
也就是说,如果他们按原计划打了第三发——打完第三发再上车,那辆被割了刹车油管的吉普车,可能就不会在坡上被小周发现问题了。
他们会在最快的车速上、在最陡的弯道上,才发现刹车没了。
那时候就不是蹭着山壁停下来那么简单了。
"上去吧。"王处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今天起,你住所里。不回那个安全屋了。"
林舟点了点头。
他跟着王处上了楼。实验室的灯亮着,黑板上还写着那些给敌人看的假数据。
他站在黑板前面,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黑板擦,把那些假数据擦了。
他要重新算。不是算怎么对付今天这种炮弹——是算敌人下一次会用什么炮弹,下一次会怎么杀他。
因为小周说得对:事情变了。
从今天起,这不再是一场科研比赛。
这是一场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