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卷盒是当天晚上送走的。
小周亲自骑摩托车送的,来回三个小时。林舟和陈子坤没走,就坐在实验室里等。小杨也没走,攥着笔,脸绷得紧紧的。
凌晨两点,小周回来了。
他把一张洗出来的照片拍在桌上。
照片是黑白的,有点虚。拍的就是这块黑板——林舟下午写上去的那些数字,一组一组,清清楚楚。拍摄角度是从窗外斜着进来的,距离大概二十米。
"他妈的。"陈子坤骂了一句。这是林舟第一次听这个老教授骂人。
"还有一张。"小周说。
他把第二张照片推过来。
这张拍的是窗户。窗户里面,林舟正背对着黑板写字,侧脸对着镜头。照片下面用红笔圈了一个圈。
"他拍你的脸干什么?"小杨问。
"确认是我。"林舟说。
他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很平静。他以为自己会慌,但没有。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经历了被跟踪、被转移、父亲的秘密、前线的伤亡,现在有人在窗外拍他的脸——他居然觉得这是今天最不意外的一件事。
"所里谁有嫌疑?"林舟问王处。
王处今天晚上也来了,站在窗边,烟一根接一根。
"所里三十七个人。"王处说,"能进这栋楼的二十一个。能走到你这扇窗户底下的——"他顿了一下,"都有嫌疑。"
"包括陈老师?"小杨脱口而出。说完他就后悔了,脸涨得通红。
陈子坤没生气。他看着窗外,慢慢说:"包括我。"
林舟摇了摇头。
"不用查了。"他说。
三个人都看着他。
"查不出来的。"林舟说,"能在我窗户底下拍照片的人,不是一个修水管的。他背后有人。就算你们把所里翻个底朝天,抓到的也就是个修水管的。"
"那怎么办?"王处问。
林舟站起来,走到黑板前面。他拿起黑板擦,把下午写的那些数字,一个一个,全擦了。
"从今天起,"他说,"这块黑板上写的东西,是给他们看的。"
王处眼睛一亮。
"你是说——"
"假数据。"林舟说,"我写什么,他们拍什么。我让他们看到我在往哪个方向想,他们就会往哪个方向防。"
"真数据呢?"陈子坤问。
林舟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在这儿。"他说,"小杨知道一半,陈老师知道一半。凑起来是全的。"
小杨张了张嘴,有点紧张:"我、我记不住那么多。"
"不用你全记。"林舟说,"我让你算什么,你就算什么。算完把纸吃了。"
小杨愣了一下:"吃了?"
"烧了。"林舟说,"烧成灰,冲进下水道。"
小杨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第二天开始,林舟的工作方式变了。
他不再在黑板上写真实的计算过程。每天早上,他当着小杨的面——也当着窗外那个不知道在哪的镜头的面——在黑板上写一组看似合理、实则经过精心修改的数据。
比如,近炸引信的工作频率,他真实算出来的是5200兆赫,但他写在黑板上的是4800。
比如,它的起爆高度,真实值是离地2.2米,他写的是4米。
比如,它的反射信号特征,他真实分析出来是窄脉冲,他写的是宽脉冲。
这些数字看起来都像那么回事,但每一个都偏了一点。敌人拿到这组数据去做对抗准备,做出来的东西到了前线,会全错。
而真正的计算,是在每天晚上。
实验室锁上门,小周在门口守着。林舟、陈子坤、小杨三个人,关了灯,就着一盏台灯,在草稿纸上算。算完一张,小杨就拿去烧了。
第三天晚上,林舟算出了一个关键的东西。
他发现那种近炸引信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它的无线电测高不是连续工作的,是间歇的。每隔0.02秒它发一次信号。这0.02秒里,它是"瞎"的。
"这意味着什么?"小杨问。
"意味着,"林舟说,"如果我们在它那0.02秒的间歇里,让炮弹突然下降一段距离——它就测不准了。"
"怎么让它突然下降?"陈子坤问。
林舟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炮弹的草图。
"给炮弹加一个小阻力板。"他说,"引信在0.02秒间歇的时候,阻力板打开,炮弹突然减速。等引信再开机的时候,它以为自己还在原来的高度,其实已经掉了十米。"
"结果就是——"
"结果就是,"林舟说,"它在离地十二米的地方就炸了。"
三个人沉默了。
在离地十二米爆炸的近炸炮弹,弹片是往四周散的,大部分飞过人的头顶,落在身后。而不是像设计的那样,在两米高度往下灌。
"这东西,"陈子坤慢慢说,"我们能造出来?"
"能。"林舟说,"不需要电子设备,不需要雷达,就是一个机械小装置。一个铁皮片,一个弹簧,一个计时器。车间就能做。"
"多久能做出来?"小杨问。
林舟看了一眼日历。
"给我十天。"他说,"先做三个样品。拉到靶场试。"
第五天,样品做出来了。
三个小小的金属装置,比火柴盒大一点,焊在一枚152毫米训练弹的引信外面。车间里的老工人看了图纸,没问为什么,三天就车出来了。
试弹定在第十天。地点在山那边的试验场。
出发前一天晚上,王处来了。
他脸色不太对。
"怎么了?"林舟问。
"老史密斯那边,"王处说,"出事了。"
林舟的心沉了一下。
"今天下午,"王处说,"我们驻香港的人转过来一封信。从旧金山寄的,走了十八天。"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给林舟。
信封上的字他认得——是老史密斯的笔迹,歪歪扭扭,像用左手写的。
他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一行英文:
"They know I gave it to you. I am sorry. Do not reply."
林舟把那张纸放在桌上。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老史密斯知道有人盯着他。他把数据交出来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暴露了。他写这封信,不是求救——他是在告别。
"他会怎么样?"林舟问。
王处没说话。
"我问你,他会怎么样?"
"老史密斯是美国公民。"王处说,"我们救不了他。"
林舟坐在那里,手放在那张纸上。窗外,远处又传来一声闷响——那是山那边试验场在试炮。
他想起最后一次在MIT办公室里,老史密斯把信封推给他,说:"因为我认识的中国人里,只有你会把它用在该用的地方。"
现在老史密斯可能已经被带走了。可能已经不在了。
而他手里,只有三个用铁皮和弹簧做的小装置。
"明天试弹。"林舟说。他的声音很平。
"你说什么?"
"明天试弹。"林舟抬起头,"不管老史密斯怎么样,这三个东西,必须试出来。"
他站起来,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贴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因为他给我的不是数据。"林舟说,"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