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吴山古玩城的聚珍阁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杭州的四月天带着一股子阴冷的湿气,江南的春雨说下就下,牛毛般的细雨打在青石板上,泛起一层蒙蒙的冷光。
陆寻没有打伞,拉起夹克的领子,快步走回了那间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
关上掉漆的木门,把外面嘈杂的市井声隔绝大半后,他整个人才像脱力一般,靠着门板滑坐下来。左眼的灼痛感此时不仅没有消退,反而随着精神的放松开始一阵阵地往脑神经里钻,就像有一根极细的烧红的钢针,在他的眼球后方缓慢地搅动。
“嘶……”
他倒抽了一口凉气,强忍着揉眼睛的冲动,摸黑走进狭窄的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扑在脸上,总算压下了几分那股邪火。
陆寻抬起头,看向洗手台上方那面满是水渍的镜子。
昏暗的白炽灯下,他的右眼黑白分明,透着现代人特有的理智与冷漠。但当他凑近镜面,死死盯住自己的左眼时,呼吸不由得停滞了一瞬。
在左眼瞳孔与虹膜的交界处,有一根纤细、犹如某种古老图腾般的金色纹路。它静静地蛰伏在那里,如果不把脸几乎贴在镜子上,根本无法察觉。但这抹金色中透出的诡异与苍凉,却让陆寻感到一阵心悸。

这就是……代价么。 他低声喃喃。
作为一名考古系研究生,他太清楚“等价交换”的道理。那个在古老战国帛书中对他低语的声音,把他拉到了2003年的《盗墓笔记》世界,并给了他这双能看破古物宿命的“因果眼”。但这绝不是免费的馈赠。他脑海中隐约有个直觉——当这抹金色彻底吞噬左眼,甚至蔓延到右眼时,他将不再是“陆寻”,甚至可能不再是“人”。
陆寻甩了甩头,把水珠甩干。现在不是杞人忧天的时候,摆在眼前的危机比虚无缥缈的未来更致命。
今晚八点,听雨楼,吴三省。
他走到床边坐下,强迫自己进入平时写论文时那种绝对冷静的分析状态。
陆三只是吴三省放在古玩市场最底层的一个暗桩,平时连见吴三省一面的资格都没有。但今天下午他在聚珍阁展露的那一手“看破碗底藏图”的绝活,显然已经通过刘老板或那个金丝眼镜男的嘴,传到了这位九门老狐狸的耳朵里。
吴邪当时也在场,虽然现在的吴邪还是个天真无邪的小老板,但他背后的水太深了。吴三省之所以找他,无外乎两个原因:第一,怀疑他是其他势力(比如裘德考或汪家)派来接触吴邪的探子;第二,看中了他展现出的“掌眼”能力,想试探他到底有多少斤两。

“看样苟是苟不住了。”
陆寻自嘲地笑了一声,

“在这个盘口里,没价值的蝼蚁死得最快。想活命,甚至想找到回家的路,就必须上牌桌。”
他站起身,从陆三堆在床脚的破衣服里翻出一件还算干净的黑色衬衫换上,将指关节上的血痂和泥垢洗净。他那句口头禅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知识可以教,命只有一条。既然退无可退,那就以退为进。
晚上七点四十五分,清河坊。
作为杭州有名的仿古历史街区,晚上的清河坊灯火通明,游人如织。但在繁华的背街,一条幽静的青石巷子里,“听雨楼”的黑底金字招牌隐没在两株巨大的香樟树后,显得格外低调。
这是一家只做熟客生意的私房茶楼,没有门童,门口只挂着两盏气死风灯。
陆寻刚走到台阶下,就看到门廊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正是下午在聚珍阁见过的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
“很准时。”眼镜男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目光在陆寻身上上下扫了一圈。让他有些意外的是,眼前这个传闻中油嘴滑舌、烂泥扶不上墙的底层混混,此刻不仅站姿笔挺,连呼吸的节奏都异常沉稳。

三爷不喜欢等人,我自然不敢怠慢。
“跟我来吧。”眼镜男转身推开雕花木门。
穿过曲折的回廊,踩在铺着厚重地毯的木楼梯上,几乎发不出任何声音。二楼最深处的一间包厢门紧闭着,眼镜男轻轻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个略显沙哑但中气十足的声音:“进。”
门被推开,一股浓郁的大红袍茶香伴随着淡淡的沉香味道扑面而来。
包厢极大,布置得古色古香。紫檀木的茶桌后,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他穿着对襟的深色唐装,鬓角微白,手里正把玩着一把紫砂壶。那双眼睛看似浑浊,但在抬眼看向陆寻的瞬间,却犹如利刃出鞘,带着一股在地下不知挖了多少死人骨头才淬炼出来的阴狠与威压。
这就是吴三省,长沙老九门吴家的三爷,九门这一代最狡猾的狐狸。

“三爷。”
陆寻没有像以前的陆三那样谄媚地弯腰,而是不卑不亢地站在离茶桌三步远的地方,微微点头。
包厢里还有两个人,像两尊门神一样站在吴三省身后的阴影里,从站姿和肌肉线条来看,绝对是见过血的好手。眼镜男关上门,也退到了一旁。
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
吴三省没有理会陆寻的问候,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指尖在茶杯边缘摩挲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陆三。安徽安庆人,十五岁出来混,在杭州吴山待了四年。坑过外行,挨过黑打,三天前还差点因为赌斗被人废了。”
他抬起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锁死在陆寻脸上:

但我听说,今天下午在聚珍阁,你不仅一口咬定那只明嘉靖的青花碗里有夹层,还精准地说出了暗记的位置。怎么,你那颗被人开了瓢的脑袋,突然开了光了?”
说完盯着陆寻的眼睛,似笑非笑。
换作真正的陆三,此刻恐怕已经双腿发软跪在地上求饶了。但陆寻是研究了三年战国帛书、把各种墓葬资料翻烂了的考古系高材生。他知道,面对吴三省这种人,解释得多反而错得多,唯有“半真半假”最能蒙混过关。
“

三爷,人死过一次,脑子总会清醒一点。”
陆寻迎上吴三省的目光,语气里带着三分自嘲和七分笃定,“以前在古玩城当孙子,是为了混口饭吃,懂得多了反而死得快。但我现在明白了,一直当孙子,别人想踩死你的时候,连个理由都不需要。”
吴三省眯起眼睛:

“你的意思是,你以前在藏拙?”

“家传的一点手艺罢了,“我爷爷当年也是吃过土的,留了几本破书。那只碗底的暗记,我正巧在书上见过。”
吴三省冷笑一声

“好一个家传的手艺。”,“杭州这地界,水浅王八多。有没有真本事,不是靠嘴皮子说的。眼镜。”
金丝眼镜男应了一声,从一旁的红木柜子里端出一个盖着黑绒布的托盘,稳稳地放在茶桌上。
“掀开。”吴三省下巴扬了扬。
陆寻走上前,掀开黑绒布。托盘里并排摆着三件东西:第一件,是一尊巴掌大小的铜佛;第二件,是一只带沁色的白玉扳指;第三件,却是一块沾着干涸泥土、灰扑扑的半截墓砖。

“刘老板说你的眼力神了。我不信神,我只信自己亲眼看到的。”
吴三省靠在太师椅背上,端起茶杯,

“这三样东西,你给我掌掌眼。说对了一件,你今天能从这扇门走出去。说错了一件……”
他没把话说完,但身后的两个壮汉已经微微向前踏了半步。
这是要验他的成色。
陆寻低头看向托盘。他没有立刻动用因果眼,金手指是有代价的,好钢必须用在刀刃上。他深吸一口气,调动起穿越前研二时期在实验室里日复一日积累的扎实基本功。
他先拿起那尊铜佛,没有摸,只是凑近借着灯光看了一眼佛像的发髻和底座的包浆。

“一眼假。”
陆寻直接把铜佛放了回去,声音清脆,

“清中期的模子,但做的是明初的形制。底座的包浆是现代化学药水催出来的,硫化钾的比例没调好,仔细闻还有股刺鼻的酸味。潘家园批量生产的工艺品,连高仿都算不上。”
吴三省喝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陆寻转向第二件,那枚带沁色的白玉扳指。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随身带的小手电(这是他下午专门去买的),打出一束强光照透玉质,仔细观察内部的纹理和沁色的分布。

“和田籽料,玉质不错,可惜被糟蹋了。”
陆寻关掉手电,

“这是典型的‘老提油’造假法。玉是清代的真玉,但上面的血沁是后加上去的。把玉放进刚宰杀的活羊腿里缝合,埋在地下几年,血色沁入玉理,行话叫‘羊玉’。这东西唬外行可以,但在三爷眼里,也就是个玩意儿。”
包厢里依然安静,但金丝眼镜男的眼中已经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诧。不用上手,只凭眼力和最基础的工具,能在不到三分钟内连破两件高仿,这份功底,绝对不是看看地摊文学就能学会的。
吴三省放下了茶杯,眼神终于变得认真起来:

“有点意思。那最后一件呢?”
陆寻的目光落在那半截墓砖上。
这才是真正的考验。前两件不过是古玩市场的常规造假,而这块砖,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地下特有的阴寒之气,显然是刚出土不久的“生坑货”。不仅如此,墓砖的断口处粗糙,侧面还刻着几道几乎被泥土掩盖的奇怪纹路。
凭肉眼和常规考古学识,他只能看出这是一块宋代的砖,但宋代跨度那么大,墓葬千千万,根本无法给出让吴三省满意的“精准”答案。
必须用外挂了。
陆寻伸出右手,指尖缓缓按在粗糙的墓砖表面。
“嗡——”
接触的瞬间,左眼深处那根极细的金色纹路仿佛被瞬间激活,一股强烈的刺痛感直冲脑门。陆寻紧咬牙关,硬生生把即将脱口而出的闷哼咽了回去。
眼前的包厢、吴三省、茶桌瞬间褪去色彩,视野被无数条细密的因果线拉扯着坠入历史的深渊。
他听见了嘈杂的夯土声。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幽暗的地下隧道。数十个赤裸着上身、骨瘦如柴的工匠正在拼命地砌砖。一个监工挥舞着皮鞭抽打在一个老工匠的背上。
老工匠倒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砖。陆寻的视线随着因果线拉近,他清晰地看到,那老工匠趁着黑暗,用一把带血的刻刀,在砖块的侧面飞快地刻下了一个复杂的榫卯形暗记,以及四个细小的篆字。
画面再转:大门轰然封闭,惨叫声被隔绝在厚重的封门石后。绝望的工匠们被活埋在自己亲手建造的墓穴中,而那块刻着暗记的墓砖,正镶嵌在主墓室必经之地的阵眼之上。
剧痛如潮水般退去。
陆寻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了一次。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左眼的瞳孔在灯光下闪过一抹隐蔽的暗金色,随即恢复正常。

“看走眼了?”
吴三省敏锐地察觉到了陆寻的异样,似笑非笑地问。
“没。”陆寻松开手,从桌上抽了张纸巾擦去指尖的泥巴,声音因为刚才的痛苦而显得有些低沉沙哑,

这东西邪性,带着怨气。
他抬眼直视吴三省,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是南宋的墓砖。准确地说,是南宋皇陵附属工匠墓的封墓砖。侧面那些纹路不是装饰,是建筑学上的活地榫卯记号。泥土下面,应该还刻着四个字——‘匠人陆氏’。
此言一出,吴三省身后的两个壮汉猛地对视了一眼。金丝眼镜男更是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
吴三省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死死盯着陆寻,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足足过了十秒钟,他突然大笑出声,笑声震得茶杯里的水面都泛起了波纹。

“好!好一双毒眼!”
吴三省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这块砖是昨天刚从杭州郊区的一个土坑里掏出来的。我找了两个省里退下来的老专家,看了一下午,才勉强认出那是南宋工匠的暗记。你连上面的泥都没刮,摸一把就能说得一字不差。”
他走到陆寻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

“陆三啊陆三,你在我眼皮子底下装了四年的孙子,连我这只老狐狸都让你给骗过去了。你刚才说,你想上牌桌?”

“三爷赏饭吃,我自然得兜着。”
陆寻强忍着肩膀的酸痛,淡淡回答。
“行。”吴三省转过身,对眼镜男挥了挥手,

“眼镜,给他倒茶。”
金丝眼镜男立刻上前,用一个新的紫砂杯斟满茶水,恭敬地递到陆寻面前。在地下江湖,这是正式接纳、甚至平起平坐的待遇。

“从今天起,你不用在古玩城看场子了。我吴家在杭州的盘口,以后你以‘技术顾问’的身份挂个名。酬劳好说,我绝不亏待有本事的人。”
吴三省重新坐下,目光深邃,

“不过,这第一碗饭,可不是那么好吃的。”

“三爷请讲。”
陆寻端起茶杯,他知道,正戏来了。

“这块砖的来头你不已经看出来了吗?南宋工匠墓。”
吴三省敲了敲桌面,

“我得到消息,那个墓不是普通的殉葬坑,里面藏着当年建造皇陵的机要图纸,甚至可能有一些违禁的机关秘录。三天后,我的人要下这个斗。”
他看向陆寻,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你既然懂这些机巧暗记,这次夹喇嘛,你算一个。除了我的几个老伙计,我还高价请了一位懂‘寻龙点穴’和机关术的外援。三天后,你们在吴山脚下汇合。”
(注:盗墓行话,组织团队下墓)
“南宋工匠墓……”陆寻在心里默念了这个名字。他知道,这不仅是他穿越后的第一个实战副本,更是他真正切入这个世界核心因果线的起点。

“没问题,三爷。
”陆寻一口饮尽杯中的大红袍,

“这活儿,我接了。”
半小时后,陆寻走出了听雨楼。
外面的雨下得大了些,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让他发烫的左眼稍微舒服了一点。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隐没在黑暗中的金字招牌,心里很清楚:协议达成了,但他和吴三省之间依然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只要他在墓里表现出丝毫的无能,这位三爷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把他填在机关坑里。
“外援……”陆寻踩着水花向出租屋走去。能被吴三省称为高价请来的机关术外援,如果他没猜错的话,恐怕就是那位发丘中郎将的后人,杨晶晶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左眼。金色的因果线已经开始在这个世界编织,而他,刚刚主动走进了这张大网的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