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杭州的雨停了。天空呈现出一种洗过之后的铅灰色,空气中弥漫着江南特有的潮湿与泥土腥气。
陆寻在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里醒来。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摸自己的左眼。昨晚那种烧红钢针搅动般的剧痛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微的干涩感,就像是长时间戴着隐形眼镜没有摘下一样。
他走到水槽边,用冷水泼了泼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左眼瞳孔边缘的那一丝金色依然潜伏着,没有扩大,但也没有消失。它像是一个冷酷的倒计时,时刻提醒着他这个世界的等价交换法则。

“三天后下南宋工匠墓,今天得把原主留下的烂摊子处理干净。”
陆寻用一条发硬的毛巾擦干脸,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夹克,推门走入了吴山古玩城的早市。
凌晨到清晨这段时间,古玩城有一种特殊的生态,行内人管这叫“鬼市”。摊贩们在地上铺块蛇皮袋,摆上各种沾着泥土的物件,买家们则打着手电筒,蹲在摊位前挑挑拣拣,全程压低声音,讨价还价全靠袖子里捏手指,透着一股子神秘莫测的江湖气。
陆寻穿行在这些摊位之间,凭借着现代考古系研究生的底蕴,冷眼旁观着这场真假混杂的游戏。

呦,陆三,还活着呢
一个刺耳的声音打断了陆寻的观察。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去。
赵麻子正蹲在一个卖碎瓷片的摊位前,嘴里叼着一根劣质香烟,三角眼上下打量着陆寻。昨天陆寻被金丝眼镜男带走,赵麻子以为他肯定要倒大霉,毕竟在九门三爷的盘口里,底层暗桩要是出了差错,被沉进西湖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怎么,昨天刘老板那碗底的东西,没给你惹麻烦吧?”
赵麻子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皮笑肉不笑地凑过来,

“哥哥我可是给你搭了桥的,你要是拿了赏钱,可得懂规矩,抽成不能少。”
看着眼前这个满脸贪婪的市井掮客,陆寻心里没有丝毫波澜。以前的陆三靠着赵麻子介绍活计,免不了要低三下四,但现在,局势变了。

钱没有,麻烦也没有。
陆寻语气平淡,甚至懒大多看他一眼,

“以后你的活儿,我也不接了。”
赵麻子愣了一下,随即脸色阴沉下来,狠狠吸了一口烟:

“你他妈长本事了是吧?被人开了个瓢,真把自己当盘菜了?在这吴山古玩城,没有我赵麻子点头,哪家铺子敢让你给掌眼?”
“他不需要你点头。”
一个平静且带着几分冷意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
赵麻子浑身一哆嗦,转头看去。只见昨天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三步开外。他的穿着打扮依然是一丝不苟的西装,但在这充满烟火气的早市里,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上位者气息。
“吴……吴管事……”赵麻子吓得连烟都掉在了地上,结结巴巴地打招呼。他是底层混混,虽然见不到吴三省,但这眼镜男可是三爷身边的大红人,弄死他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眼镜男没有理会赵麻子,径直走到陆寻面前,从公文包里递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以及一部崭新的诺基亚手机。
“陆先生,这是三爷给您的‘顾问定金’,两万块。手机里存了我的号码,这三天好好休整,缺什么东西自己置办,三天后准时出发。”眼镜男对陆寻的态度虽然算不上恭敬,但绝对是平起平坐的语气,甚至用上了“您”。
赵麻子在一旁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陆先生?顾问定金?两万块?!在2003年,两万块对于一个在古玩城看场子的小混混来说,绝对是一笔巨款,更别提这个“顾问”头衔背后代表的势力了。

“替我谢谢三爷。”
陆寻自然地接过信封和手机,没有推辞,也没有受宠若惊的惶恐。
眼镜男微微点头,转身离开,全程没有看赵麻子一眼。
陆寻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信封,目光转向还在发呆的赵麻子。
“赵哥。”陆寻淡淡地开口,

“刚才你说,这古玩城里,得你点头?”

“不不不!陆哥,陆爷!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赵麻子反应极快,脸色瞬间由白转红,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腰都快弯到地上了。

“滚吧。”
陆寻收起信封,懒得跟这种底层吸血鬼计较,转身走向古玩城的深处。他必须趁着这三天,好好测试一下自己这双眼睛的底线。
上午十点,早市散去,两旁的门面店铺陆续开门。
陆寻先去商场买了一个结实的战术双肩包,然后钻进了一家五金店和户外用品店。虽然吴三省肯定会准备专业的倒斗装备,但作为一个受过现代系统教育的人,他习惯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
高亮度防水手电两把、备用电池若干、高强度伞绳、一把质量上乘的瑞士军刀、几个冷烟火。随后他又去药店买了一批纱布、碘伏、抗生素和止痛药。这年头处方药管得不严,只要有钱就能买到。
做完这些基础准备后,陆寻背着半满的背包,走进了一家规模中等的古董杂项铺子。
铺子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正躺在摇椅上听着越剧。看到陆寻进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没怎么搭理。这种杂项铺子里多是些铜钱、残玉、旧木雕,真假难辨,利润也不高。
这正是陆寻理想的测试场所。
他走到一个摆满铜钱的木匣前。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有意识地控制自己的注意力。经过昨天的两次被动触发,他隐约感觉到,因果眼并非完全不受控制,只要他不把精神高度集中在左眼,或者不带着强烈的“探究历史”的念头去触摸,就不会轻易触发因果线。
他拿起一枚“光绪通宝”,用手指摩挲了一下。
果然,什么都没有发生。这只是一枚普通的铜钱,左眼没有任何异样。
接着,他在心里默念:“看破它的因果。”然后将注意力集中在左眼,再次触摸那枚铜钱。
“嗡——”
微弱的震动感传来,左眼感到一丝温热,但并不刺痛。陆寻的眼前瞬间闪过一个梳着长辫子的清朝小贩的脸,他正将这枚铜钱抛给一个买糖葫芦的小孩。画面非常短暂,不到一秒钟就消散了。
“清代晚期,民间流通物,没沾过血,因果极浅。”陆寻在心里做下记录。代价微乎其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放下铜钱,目光扫过货架,落在一个布满铜绿的青铜爵杯上。造型古朴,看着像商周的物件。
陆寻伸手握住爵杯,发动因果眼。
冰冷。死寂。没有任何画面,只有一股浓浓的现代化学做旧的酸味刺入鼻腔。
“一眼假的工艺品,因果眼直接屏蔽,根本不会触发。”陆寻再次总结。
最后,他的目光锁定在铺子最角落的一块不起眼的玉残片上。那块玉只有半个巴掌大小,玉质发灰,边缘极不规则,上面带着大片暗红色的沁斑。
陆寻走到角落,伸出右手,指尖触碰到玉残片的瞬间——
“轰!”
脑海中仿佛有一声炸雷响起。陆寻猝不及防,整个人猛地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地撞在货架上,发出一声闷响。
刺骨的剧痛瞬间贯穿了左眼,比昨天摸南宋墓砖时还要强烈数倍!
眼前的世界被血色淹没。他听到了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战马的嘶鸣,利刃切开骨肉的令人牙酸的声响。一个穿着残破甲胄的将军倒在血泊中,手中紧紧攥着一块完整的玉佩。一支长矛狠狠刺穿了将军的胸膛,长矛的尖端顺势击碎了玉佩,鲜血瞬间浸透了这块玉残片。
极度的不甘与怨恨化作实质般的阴冷,顺着因果线疯狂地涌向陆寻的身体。
“断!”
陆寻在心中厉喝一声,强行切断了精神连接。
画面如潮水般退去。陆寻靠在货架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心脏狂跳不止。
老板被声音惊动,停下越剧,不满地看过来:“小伙子,轻点!碰坏了你可赔不起!”

“抱歉。”
陆寻声音沙哑,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铺子。
来到一条没人的逼仄小巷里,陆寻靠着青砖墙,从口袋里摸出一面小圆镜,照向自己的左眼。
左眼的红血丝很重,而在瞳孔与虹膜的交界处,那根金色的纹路,明显比早晨时变粗了微小的一丝。虽然只有一丝,但却真真实实地向着瞳孔中心的方向蔓延了一点。
陆寻感到一阵后怕。
规律已经很清晰了:因果眼对人造物有效,年代越久远、附着的“历史事件”越惨烈、沾染的执念或怨气越深,因果线就越粗。与之相对的,反噬和痛感就越强烈,左眼被金色侵蚀的速度也就越快。
刚才那块玉残片,至少是汉代甚至更早的战场遗物,沾染了极重的兵戈血煞之气。如果他不及时切断连接,那种恐怖的负面情绪很可能会直接摧毁他的精神防线。
“不能随便用。”陆寻将小镜子收起,脸色凝重。口头禅在心里再次响起:“知识可以教,命只有一条。”
这双眼睛是神技,也是催命符。以后除非遇到凭自己现代考古知识绝对无法解决的生死关头,否则绝不能轻易动用因果眼。他不想在找到回家的路之前,就变成一个双眼全金的怪物。
平复了一下心情,陆寻走出小巷,准备去吃点东西。
路过古玩城外围的散摊区时,一个洪亮的声音引起了他的注意。

“老板,您这儿大清乾隆的粉彩,怎么底款跟狗爬的似的?您蒙外行可以,跟我这儿打马虎眼,那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啊!”
陆寻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体型敦实、留着寸头的中年胖子正蹲在一个摊位前。胖子穿着一件有些年头的军绿色马甲,手里拿着一个青花盘子,正操着一口地道的京腔跟摊主扯皮。
这胖子虽然体型庞大,但动作却很灵活。他看似粗犷,满嘴跑火车,但那双陷在肉里的小眼睛却精光四射,透着一股在潘家园摸爬滚打出来的狡黠。
“北京来的倒爷?”陆寻眯起眼睛。他脑海中迅速闪过原著中的人物,这个体型,这个口音,出现在2003年的杭州古玩市场,大概率是那位大名鼎鼎的王胖子。
王胖子看似在挑那个青花盘子的刺,但陆寻注意到,胖子的余光一直盯着摊位角落里的一个不起眼的黑釉建盏残件。
那是南宋建窑的真品,虽然破了个口,但釉色极佳,俗称“兔毫盏”。胖子是在声东击西。
果然,扯皮了半天,胖子把青花盘子一扔:

“得,这破盘子白给胖爷我都嫌沉。这样吧,我看你这小黑碗还算顺眼,拿回去当个烟灰缸凑合。五十块,交个朋友。”
摊主被胖子一通忽悠,早就晕了头,巴不得赶紧送走这尊瘟神,连连点头把黑釉盏包了起来。
胖子付了钱,把黑釉盏揣进兜里,站起身的时候,似乎察觉到了陆寻的目光。
他转过头,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在陆寻身上。两人隔着七八米的距离对视了一眼。
陆寻表情平静,没有任何被抓包的尴尬。胖子则咧开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冲陆寻挑了挑眉,然后转身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人群中。
“是个难缠的角色。”陆寻收回目光。虽然只是一个照面,但他能感觉到胖子身上那种在地下世界摸爬滚打出来的危险气息。不过,现在还不是接触铁三角的时候。
接下来的两天,陆寻把自己关在了出租屋里。
他没有再踏足古玩市场,也没有再去测试因果眼。他把那部新手机充好电放在桌上,然后去旧书市场淘了几本建筑学和历史文献,其中包括影印版的《营造法式》和《宋史·礼志》。
昏暗的白炽灯下,陆寻咬着笔杆,在草稿纸上飞快地画着各种复杂的木作榫卯结构图和墓葬形制剖面图。
吴三省明确说过,那是一个“南宋工匠墓”,里面藏着建造皇陵的机要图纸和违禁的机关秘录。
作为考古系研究生,陆寻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宋代墓葬不同于汉唐的宏大和明清的严密,南宋时期的墓葬因为偏安江南,地形多丘陵水网,防盗手段极具江南特色。如果是精通机关的工匠为自己修的墓,那绝对不会是简单的流沙防盗或者毒气,一定会大量使用建筑学上的力学原理。

“天宝龙火琉璃顶在宋代就有了雏形,如果是工匠墓,大概率会有‘活地阵’或者自毁式的悬木承重结构。”
陆寻在纸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将战国帛书的残片、明代青花碗底的地图、南宋工匠墓砖上的暗记,以及因果眼带来的古老画面串联起来。这个世界的因果网已经开始收缩,而他,即将迈出实质性的第一步。
时间在纸笔的摩擦声中飞速流逝。
第三天傍晚。
陆寻将草稿纸烧毁,灰烬冲入下水道。他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冲锋衣,穿上厚实的工装靴,将整理好的战术背包背在肩上。左眼的干涩感已经完全消退,深邃的眼眸中透着超越年龄的冷静。
桌上的诺基亚手机准时震动起来。
陆寻按下接听键,里面传来金丝眼镜男毫无波澜的声音。
“陆先生,吴山脚下,三爷的人在等您。那位外援也到了。”
“知道了。”
陆寻挂断电话,拿起桌上的狼眼手电揣进口袋,推开了出租屋的木门。
门外的风带着早春的寒意,2003年杭州的夜幕正在降临。他深吸了一口冷空气,大步向吴山脚下走去。南宋工匠墓,他来了。2
蹲蹲下一章的内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