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琴妧在乾清殿外站定的时候,天刚亮。晨雾还没散尽,檐角挂着水珠,滴在青砖上发出闷响。她手里捧着新领的宫女服,淡青换成了浅灰,袖口绣了半圈暗纹,是乾清殿当值的标记。昨夜萧景说“辰时来报到”,她没忘,也不敢忘。
殿门开了条缝,太监掀帘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侧身让她进去。
殿内比外面暖,炭火烧得正好,文书堆在案上,墨迹未干。萧景坐在桌后,披着外袍,手里拿着一卷折子,头也没抬。他像是已经忙了许久,发带松了一截,露出额头一角。
“跪下。”他说。
梁琴妧立刻单膝落地,低头垂手。
“从今天起,你在乾清殿伺候。”他翻页,“送茶、磨墨、递纸、记事,样样都做。若有差错,不问缘由,直接发落。可听明白了?”
“奴婢明白。”
“起来吧。去东侧柜取笔墨,铺纸研墨,准备抄录。”
她起身,走向东侧柜。动作稳,脚步轻,手指碰到笔杆时没有迟疑。她挑了支顺手的狼毫,又选了官用粗纸,铺在案角,开始研墨。水加得不多不少,墨色匀开,没有结块。
萧景余光扫过来一次,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把折子往边上一推,起身走到窗前,打开半扇窗。冷风灌进来,吹得纸上一页翻动。他指着那页说:“念。”
梁琴妧走过去,低头看,是一份边关急报,讲的是北境粮道被劫,守将请援。她声音不高,字句清楚,一个字都没卡。
念完,她等着。
萧景背对着她:“你觉得该不该派兵?”
她顿了一下:“奴婢不敢议政。”
“我不是问政,我问你。”他转过身,“你说,派不派?”
她看着他眼睛,知道这不是随口一问。“若属实,该派。若未查证,先遣使探情。”
萧景盯着她看了几息,点点头:“算你答得巧。”
接下来几天,活儿不断。有时半夜传唤,让她誊写密档;有时突然问话,考她各州县名、税赋数目;还有一次,他把一份空白奏折放在她面前,让她代拟批复,限时一盏茶。
她都接下了。写错了就认罚,问住了就答不知,从不强辩,也不露怯。
第七日午后,萧景在批折子,她在旁添墨。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比平时急,接着是禁军统领的声音:“陛下,有急情!”
门被推开,那人冲进来,甲胄未解,脸上带着汗。梁琴妧本能地退后一步,手摸向袖中——那里藏着一根细铁签,是她进宫时带的唯一武器。
但那人不是刺客。他是来报信的:西山行宫发现可疑火光,疑似敌细作潜入,已封锁山路。
萧景听完,只说了句“知道了”,便低头继续写字。
那人退下后,殿内恢复安静。
梁琴妧松了口气,正要回位,却听见“嗖”的一声破空响。
她猛地抬头,看见一支箭从窗外射入,直冲萧景后心。
她扑过去的时候,脑子是空的。身体先于意识动了,整个人撞在萧景身上,把他掀离座椅。箭钉进椅背,尾羽还在颤。
外面喊声大作,禁军冲进来护驾。
萧景坐在地上,看着她。
她半跪在他身前,右臂外侧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袖子往下流,滴在地毯上,颜色深。
“你受伤了。”他说。
“不碍事。”她喘了口气,“箭没中要害。”
“你本可以躲开。”
“您没躲,我不能躲。”
他看着她,眼神变了。不再是试探,也不是审视,而是一种确认后的沉静。
他慢慢站起来,伸手把她拉起。
“这伤,记在乾清殿功簿上。”他说,“从今日起,你不只是当值宫女。”
她没问是什么身份。
她只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萧景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围成一圈的禁军,低声说:“下次,别用自己的命挡我的箭。”
她站在原地,没应。
他知道她不会答应。这种人,一旦认定了一件事,就不会回头。
他转身,拿起茶壶倒了杯水递给她。
她接过,喝了一口。
水温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