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琴妧右臂的伤被太医包扎后,她便回到了乾清殿。纱布裹得紧,抬手时有些滞涩,但她没吭声,照常研墨、铺纸、整理奏报。萧景坐在案前,目光扫过她袖口渗出的一点暗红,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殿内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过了片刻,外头传来脚步声,比寻常宫人稳重些。帘子掀开,禁军统领亲自带了两个人进来——浅儿走在前面,傅唤跟在后头半步,两人脸色都不太好。
“陛下,”禁军统领低头,“人在西偏院查到的,随身带着这块玉牌。”他双手呈上一块青白玉佩,边缘雕着残龙纹,样式古旧。
萧景接过玉佩,指尖在纹路上抚过一遭,眼神沉了下来。他没看浅儿,而是问:“从哪儿搜出来的?”
“贴身衣物夹层里。”
浅儿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傅唤站在她身后,眼神乱飘,一会儿看梁琴妧,一会儿看萧景,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
萧景把玉佩放下,转头对梁琴妧道:“你去守东阁门,半个时辰内,不准任何人进出。”
梁琴妧应了一声,转身就走。她经过浅儿身边时,对方抖了一下,像是怕极了她。傅唤则迅速退开一步,避开她的视线。
东阁是存放旧档的地方,平日少有人来。梁琴妧站在门口,听见里头传来低语,听不清内容,只觉语气冷硬。她没有探头去看,只是盯着对面墙上挂着的铜漏,数着刻度一点一点挪动。
约莫一盏茶后,傅唤先出来了。他走路有点踉跄,脸色灰败,经过她时低声说了句“借过”,声音发虚。梁琴妧没拦他,任他匆匆离去。
又过了片刻,浅儿也被带了出来。这次是两个宫女扶着她,她脚步虚浮,眼眶红肿,却不再发抖。她抬头看了梁琴妧一眼,那一眼里有惊、有痛,还有一点说不出的东西。
梁琴妧没回避这目光。
当晚,乾清殿灯火未熄。梁琴妧在旁抄录一份边关布防图,萧景则一直翻着那块玉佩和一叠旧档。半夜时分,他忽然开口:“你知道前朝最后一位公主,死的时候几岁吗?”
梁琴妧笔尖一顿,答:“奴婢不知。”
“十七。”他说,“被人用白绫勒死在冷宫井边。那时天下大乱,宗室尽诛,只传出一个说法——有个婴儿被奶娘抱走,下落不明。”
梁琴妧没接话。
萧景合上折子,看向窗外。“如今这玉佩现世,身份可查,血脉可验。若她是真,朕该如何处置?若她是假,又是谁在背后布局?”
他没指望她回答,这话更像是自问。
第二天清晨,消息传开了:宰相赵无极求见皇帝,称有要事启奏,关乎社稷安危。他还说,宫中藏匿前朝余孽,证据确凿,若不及时处置,恐生大变。
梁琴妧正在庭院里晾晒文书,听见小太监议论纷纷。有人说那丫头真是前朝公主,有人说她是宰相私生女,还有人说这是皇上设的局,专为清权臣。
她没参与议论,只是把手里的卷宗放好,顺手摸了摸袖中铁签的位置——它还在。
午后,赵无极入宫。他穿紫蟒官服,步伐沉稳,面带肃容。进了乾清殿,也不多礼,直接将一份黄绢递上:“此乃先帝遗诏副本,明载宗室血脉传承。臣已命人比对玉佩纹样与皇族谱牒,吻合无误。浅儿,确为前朝嫡系后裔。”
萧景接过黄绢,看了一会儿,冷笑一声:“遗诏?朕怎么不知,这种东西还能由宰相府保管?”
“战乱之时,由老臣父亲冒死收藏,只为留一线正统之续。”赵无极说得恳切,眼神却锋利如刀,“陛下仁厚,若能容她活命,已是恩典。但若纵其居于宫中,与天家同列,恐怕百官不服,民心动摇。”
萧景放下黄绢,淡淡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让她死?”
“为江山稳固计,不得不然。”赵无极垂首,“臣愿代为安置,送她入庵修行,终生不得踏出山门一步。”
殿内寂静。
梁琴妧站在角落,手指缓缓收紧。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侍卫冲进来跪倒:“启禀陛下!西山行宫昨夜遭袭,守卫全数被杀,现场留下一面黑旗,上书‘还我江山’四字!”
赵无极猛地抬头,脸上第一次露出惊色。
萧景却笑了。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宫墙外的天空。“看来,”他说,“有人比你更急着认这门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