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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花园偶遇,命运交织

几个短小说

梁琴妧离开井台时,天色已近五更。夜风穿过宫墙夹道,吹得她额前碎发贴在脸上。她抬手抹了一把,指尖还带着井沿石缝里潮气的凉意。乾清殿方向灯火未熄,但她不能去那里。萧景还在批折子,太监们来回穿梭送茶递墨,这时候靠近,只会引人注目。

她改走西六宫偏道,打算绕到御膳房后巷换回宫女服。这条路平日少有人走,两旁种着老梅树,枝干横斜,地上铺了层昨夜落下的枯叶。她踩上去,脚步轻而稳,像过去三年里每一个值夜的晚上。

可刚过月洞门,她就听见前面有动静。

不是巡防的脚步,也不是猫儿翻墙的声音。是水声。细小、持续,从花园深处传来。

她停下,贴着墙根站定。那地方叫“漱玉园”,原是先帝妃嫔赏花用的,如今荒废了大半,只留一池浅水和几块残石。按理说,这个时辰不会有人去。

但她还是往前挪了几步,藏身在一棵歪脖子槐树后。

水声停了。

接着,一个身影出现在池边。

明黄衣角垂在青石上,袍摆沾了露水,颜色深了一圈。那人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块布巾,正低头擦手。肩线很直,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寻常洗漱,又像是故意慢下来。

梁琴妧屏住呼吸。

那是萧景。

她没料到他会独自一人出现在这种地方,更没料到他身边一个随从都没有。按宫规,皇帝离寝殿必须八人执伞、四人提灯、前后各十二名禁军护卫。可现在,他就像个普通的夜行人,连冠冕都没戴,只用一根玉簪束发。

她想退。

但脚底枯叶突然响了一声。

那人擦手的动作顿住了。

片刻后,他转过身来。

目光对上的那一瞬,梁琴妧没有躲。她知道躲也没用——既然被看见了,慌乱只会显得心虚。她索性往前走了两步,屈膝行礼,声音放得平稳:“奴婢参见陛下。”

萧景看着她,没说话。

他脸色确实如传言般苍白,眼下有青影,像是连着几夜没睡好。但他眼神清明,一点不像那些说他疯癫醉酒的人讲的那样浑浊。

“你是哪个宫当差的?”他问。

“回陛下,御膳房粗使宫女,负责送夜膳。”她说。

“梁琴妧?”他竟叫出了她的名字。

她心头一紧,面上不动:“正是奴婢。”

他点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瓷杯,倒了半盏茶,递过来。

“喝吗?”

她没接。

“奴婢不敢。”

“不是毒。”他说,“是今年新贡的云雾,味道淡,醒神。”

她仍不动。

他便自己喝了口,再递过来:“我若想害你,不必用茶。”

这话听着寻常,却压着一股力道。她明白他的意思——你在我眼皮底下走动多久了,我心里清楚。你现在拒我一杯茶,是在怕什么?

她终于伸手接过,指尖碰到了杯壁,温的。

“谢陛下赐茶。”她低头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散开,确实不加糖乳。

萧景盯着她看,忽然道:“你迷路了?”

她抬眼:“奴婢……走错了道。”

“哦?”他轻笑一声,“宫里迷路的人不少。能活着走出去的,不多。”

这句话说得轻,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她握紧了茶杯,指节微微泛白。

他知道。

至少,起了疑。

但她不能认错,也不能求饶。在这种地方,低头认怂的人活不久。她只能站着,迎着他目光,声音不高不低:“奴婢确实不该来这儿。但路过听见水声,怕有刺客潜入,才上前查看。若有逾矩,请陛下责罚。”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会下令叫人。

但他最终只是转身,走到池边石凳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坐。”

她没动。

“我说,坐。”

命令来了,不容拒绝。

她放下茶杯,走过去,在离他半尺远的地方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像最守规矩的宫女。

萧景却不看她,望着池面说:“这园子荒了好几年。没人修,也没人来。可每到五更,总会有人偷偷往池里倒水。你说怪不怪?”

她没答。

“后来我发现,是老花匠做的。他说,这池子叫‘漱玉’,意思是流水洗玉,主清明。水断了,宫里就会昏聩。他不信别的,就信这个。”

他顿了顿,转头看她:“你觉得呢?水断了,宫里就真的会乱?”

她沉默片刻,说:“奴婢觉得,人心比水重要。”

他挑眉:“怎么说?”

“水能断,也能接。可人心要是歪了,浇再多水也洗不回来。”

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浮起一丝纹路。

“有意思。”他说,“一个送夜膳的宫女,能说出这话。”

她低头:“奴婢胡言,陛下莫怪。”

“我不怪。”他站起身,“反而觉得,你该换个差事。”

她抬头。

“从今日起,你调到乾清殿当值。每日辰时来报到,随侍笔墨茶水,听候传唤。”

她没应。

“怎么,不愿意?”

“奴婢……只是个粗使宫女,不懂规矩,怕伺候不好。”

“规矩可以学。”他说,“但我看人,看的是胆识。你敢在这时候出现在这里,敢接我的茶,敢说真话——这就够了。”

他转身朝园外走去,脚步不快,也不回头。

“别忘了,辰时。”

她坐在原地,没动。

直到他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她才缓缓站起。茶杯还在石凳上,剩下半盏。她没带走,也不敢带走。

风吹过池面,掀起一圈涟漪。枯叶浮在水上,打着旋儿沉下去。

她转身往御膳房方向走,步子比来时重了些。

但她心里清楚——

她不能再以“复仇”二字简单看待这个人了。

而她,也再不是那个躲在暗处的影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