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东京最热的时候。
幸村出院后,每天早晨都会去立海大的球场做康复训练。左手的力量恢复得比医生预估的还快,现在已经能完成基本的挥拍动作,只是还不能用力击球。林若曦每天陪他练一个小时,然后两个人坐在场边的长椅上,吃着她带来的便当,看暑假里空旷的校园。
“烟火大会。”幸村有一天忽然说。
林若曦正低头剥橘子,没反应过来:“什么?”
“明天晚上,东京湾有烟火大会。”他看着她手里那只剥得不太好看的橘子,“一起去吗?”
她手上动作顿了一下。烟火大会——那是日本夏天最热闹的节日。浴衣、夜市、烟火、人群。她来日本快半年了,一直听同学说起,但从没去过。
“叫上大家?”她问。
幸村从她手里拿走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完:“不叫。”
她抬头看他。他靠在长椅上,夕阳从身后照过来,紫色的眼睛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清亮。他的表情很自然,嘴角带着笑,好像只是在说“明天训练照常”之类的话。
“好。”她说,“明天。”
那天晚上回家后,林若曦站在衣柜前翻了很久。她来日本时只带了最基本的行李,浴衣这种东西根本没有。最后她在手机上和妈妈视频,妈妈从老家那边的柜子里翻出一件她小时候穿过的浴衣,浅蓝色的底,上面印着白色的花火图案。
“寄过来来不及了。”妈妈说,“你去买一件吧,大阪屋那边应该有。”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出门了。在商场里转了一圈,最后挑了一件白底带浅金鱼图案的浴衣,素净又不失夏天的味道。售货员帮她系好腰带时,她看着镜子里自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平时总是扎马尾、穿队服、背着包跑来跑去的林若曦,此刻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人。头发挽起来了,露出脖颈的线条,浴衣的衣料轻薄柔软,贴在身上带着一种清凉的触感。
她回到公寓,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把那把新球拍从床头拿下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回了原处。烟火大会带球拍很奇怪。但她把那枚御守系在了腰带上,塞进腰带和衣料之间,只露出一角红色的布边。
第二天傍晚,她在约定的地点等幸村。
夏日的白天很长,到了六点天还亮着。神社前的街道已经被夜市摊子占满了,章鱼烧、苹果糖、捞金鱼、射击游戏,各种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她站在鸟居下面,看着人群来来往往,忽然有些紧张。
“若曦。”
她转过身。
幸村站在几步外。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浴衣,上面有浅白色的流水纹样,衬得他整个人比平时更清瘦,也更温柔。紫发没有像往常那样随意垂落,而是被仔细地拢到了一侧,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看着她,目光从头到脚走了一遍,然后停在她腰带间露出的那一角红色上。
“你带了御守。”他说。
“习惯了。”她下意识摸了一下腰间,“你有意见?”
他笑了,摇头。然后他走上前,和她并肩站在一起,望向神社前那条灯火通明的街道。
“走吧。”他说,“人很多,跟紧我。”
夜市比林若曦想象的还要热闹。幸村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右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左手偶尔抬起来指路边的摊位。“那个射击游戏,丸井以前在这里打中过最大的那个玩偶。”“那家章鱼烧是柳推荐过的,据说数据上最好吃。”“苹果糖太甜了,但丸井每次都买。”
她听着他说话,觉得新鲜。在医院里的幸村总是沉静的,在球场上的幸村是锐利的,而此刻走在烟火大会人群里的幸村,放松得像一个普通少年。他会对捞金鱼摊上那条怎么都捞不到的红色金鱼笑出声,会在射击摊前认真地瞄准然后偏了三厘米,会在买苹果糖的时候被旁边小孩撞了一下然后扶住对方的肩膀说“小心”。
“部长。”她忍不住开口。
“嗯?”
“你今天不太一样。”
他咬了一口苹果糖,歪头看她:“哪里不一样?”
“更……普通。”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不是说平时不好,就是现在这样挺好的。像是……不用当部长了。”
幸村嚼着苹果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轻声说:“本来就不想当部长。只是网球部需要有人当,我才当的。”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任何一句都更接近真正的幸村精市。
两个人逛完夜市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人群开始往河堤方向涌去,烟火大会快要开始了。幸村带着她穿过人群,走到河堤上一处相对安静的位置。那里有一棵很大的榉树,树下的草坪空旷而干净。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她问。
“以前来过。”他在树下坐下来,左手撑在身后,“小时候,身体还好的时候。”
她在他旁边坐下。河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凉意,把浴衣的衣角吹得轻轻翻动。远处传来太鼓的声音,烟火大会的开场在即。人群在河堤上密密麻麻地铺开,像一片五颜六色的花田。
第一发烟火升空的时候,整个河堤都安静了一瞬。然后巨大的光在夜空中炸开,金色的、红色的、紫色的光点散落下来,把所有人的脸都映得明亮。林若曦仰着头,看着那些光一朵接一朵地绽放,心里涌上来一种很满的感觉。
“若曦。”
她转头。幸村没有看烟火,他在看她。紫色的眼睛映着天空里不断绽放的光,像是整片星河都落在了他的瞳孔里。
“从你转学来的第一天,我就觉得你不一样。”他说,声音在烟火的间隙里清晰而平稳,“你站在樱花树下的时候,阳光刚好落在你身上。我当时想,这个人好像会发光。”
她愣住了。烟火在头顶炸开,声音太大,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
“后来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确认这个想法。”他继续说,“点心、数据、战术板、眼泪、球拍——你身上的光没有暗过,反而越来越亮。照得我也亮起来了。”
他的左手从身后抬起来,缓慢而郑重地,覆在她的手背上。那只左手还没有完全恢复力量,此刻只是虚虚地搭着,像是怕用力就会碎。但他的掌心很暖,指尖带着微弱的颤抖。
“等我左手完全好了。”他看着她的眼睛,“再打一场。但这次,不是以部长和经理的身份。”
烟火在头顶继续绽放。人群在欢呼,太鼓在敲,夜市的灯笼在风中摇晃。但林若曦的世界在这一刻安静下来,只剩下他说的每一个字。
“是幸村精市和林若曦。”他说,“仅仅因为想和你打,所以打。”
她低下头,看着他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那只手曾经握不住球、拿不稳筷子、在医院的床单上微微颤抖。此刻它虚虚地搭在她的手上,没有力量,却稳稳地停在那里。
“好。”她说,声音有一点哑,但嘴角是弯的,“幸村精市。打一场。”
他笑了。那个笑容比头顶的任何一朵烟火都亮。
最后一发烟火升空的时候,林若曦从腰带的缝隙里拿出那枚御守,放在两个人交叠的手心里。御守上歪歪扭扭的“必胜”和后来加上的那个小小的“光”,在烟火的映照下泛着温柔的红色。
“这个先放你这里。”她说,“比赛的时候再还我。”
幸村接过御守,把它系在了自己浴衣的腰带上,和她的距离只有一拳。他低头看着那枚御守,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烟火散尽,夜空恢复深蓝。人群开始散去,河堤上变得空旷。两个人坐在榉树下,谁也没有急着站起来。夏夜的风从水面上吹来,把浴衣的衣角吹在一起,分不出是谁的。
那天晚上,林若曦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他说我像光。其实他不知道,是他先照亮了我。从樱花树下的第一个笑容开始,我就在追着那道光走。
现在,两道光合在一起了。
幸村精市,下次打球,我不会再让着你了。你也不许让着我。”
她合上日记本,把球拍从床头拿下来,靠在墙上。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拍线上,像一张安静的网。而那张网的对面,很快就有人会站过来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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