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大赛结束后,东京正式进入了酷暑。
蝉鸣从早到晚不停歇,柏油路面被晒得发烫,连空气都扭曲着热浪。立海大网球部进入了短暂的休整期,训练量减少,更多是恢复和总结。但林若曦没有闲下来——她把全国大赛的所有比赛录像和数据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报告,每一场比赛的战术调整、每个队员的技术进步、每个对手的弱点分析,事无巨细。
“若曦姐姐,你也该休息了吧。”丸井趴在活动室的长桌上,看着她面前那摞快有半米高的资料,“全国大赛都赢了,你比比赛时还忙。”
“暑假结束前要把这些交给柳做归档。”她头也不抬,继续敲着键盘,“而且这是部长要的,他说他出院后要看。”
“部长真是的……”丸井嘟囔着,但嘴角带着笑。
是的,幸村要出院了。
大野医生在最后一次检查后宣布,幸村的康复情况良好,已经不需要住院治疗了。但他仍然需要定期复查和持续的康复训练,左手的力量和灵活性还在恢复中,目前大约恢复了七成,预计再过一两个月就能达到可以打球的水平。
出院那天,林若曦一早到了医院。她推开病房的门时,幸村已经换好了自己的衣服——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和深色的长裤,干净清爽。他站在窗前,左手扶着窗台,右手插在口袋里,望着窗外的东京街景。
“部长。”
他转过身来。没有了病号服和白色床单的映衬,他看起来和普通少年没什么两样。紫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笑容温暖而舒展。只是左手搭在身侧时,姿态还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走吧。”他拿起床头柜上的那枚御守,系在了背包的拉链上,“在这里住了快三个月,该回去了。”
林若曦帮他收拾完最后一点东西。床头柜上摆着一张画,是幸村住院期间画的——画面上是立海大的球场,铁丝网外站着七个人,每个人的背影都清晰可辨。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第八个在最后面。”
她小心地把画收进画筒里,和之前他画的那些一起。这段时间幸村画了很多画——有网球部的日常、有医院的窗外、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走廊的场景。但最多的,是球场。
“画我帮你带回去。”她说。
“放你那里吧。”幸村走到她身边,“等开学了再带到活动室挂起来。”
她点头,把画筒放进背包里。两个人并肩走出病房,穿过走廊,坐电梯下楼。医院大厅里人来人往,阳光从玻璃幕墙外涌进来,把地面照得一片通亮。幸村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脚步停了一下。
“怎么了?”林若曦问。
“没什么。”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笑了,“只是觉得外面的空气比医院好闻。”
她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三个月前,他走进这家医院时,左臂几乎不能动,全国大赛的梦想几乎破灭。三个月后,他走了出来,左手还带着康复期的痕迹,但背挺得笔直,笑容明亮而笃定。
“部长,回家之前,想去一个地方吗?”她问。
“哪里?”
“跟我来。”
她带着他穿过东京的街道,坐上电车,在熟悉的站台下车。当他们走到立海大校门口时,幸村微微睁大了眼睛。暑假的校园空荡荡的,樱花的树叶在盛夏的阳光下绿得浓郁,蝉鸣从树梢传来,热烈而响亮。
“球场在维护期,没人用。”林若曦掏出钥匙,“我跟学校申请了,今天可以进去。”
她推开球场边的铁门,两个人走了进去。盛夏的阳光把球场照得一片明亮,网柱在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场地上的白线干净清晰。幸村走到球场中央,慢慢蹲下来,左手轻轻按在硬地球场上。球场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热烈、真实、让人怀念。
“三个月了。”他说,声音很轻。
林若曦站在场边,没有打扰他。她看着他的背影——那个纤细的、曾经被病痛压得几乎弯下去的脊背,此刻在阳光下挺得笔直。他的左手按在地面上,手指微微收拢,像是在确认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她。
“若曦。”
“嗯。”
“我的球拍,你带来了吗?”
她从背包里拿出他的球拍——那把陪他打了无数场比赛的拍子,拍柄上缠着他惯用的吸汗带,拍面上是他习惯的线床张力。幸村接过球拍,右手熟练地转了一下,然后换到左手。
左手握住拍柄的那一刻,他的动作停顿了。林若曦看见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他握着球拍,举到和肩同高的位置,那个动作很慢,很郑重,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能握住。”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压抑不住的喜悦。
“部长。”林若曦从背包里拿出另一把球拍——她自己的那把新球拍,“我答应过你,等你好了,打一场。”
幸村看着她手里的球拍,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平时不同,带着一种急切而明亮的期待,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孩子终于拿到了心心念念的礼物。
“今天左手只能轻轻地打。”他说,“但我想试。”
“好。”她走到球网的另一边,“我发球。你接。”
她站在底线后,深吸一口气,抛球,挥拍。球以她最熟悉的轨迹飞过球网,落在幸村的正手位,速度不快,角度也不刁。幸村迈出一步,左手挥拍,球碰到了拍面,弹了回去,但落点有些偏,飞出了边线。
“出界了。”她说。
“再来。”
她又发了一个球。这一次幸村调整了拍面角度,左手的力量虽然不够,但控制还在。球稳稳地飞过球网,落在她的反手位。她跑过去接,反手切削回去。球在两人之间来回,速度很慢,回合也不长,但每一个球都带着某种无声的默契。
蝉鸣在耳边响着,盛夏的阳光洒在球场上,两个人在没有其他任何人的球场里,安静地打着球。幸村的左手还在康复中,他的每一次挥拍都比右手慢半拍,但他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亮。他追着每一个球,像是要把过去三个月的空白全部补回来。
打了将近二十分钟后,林若曦停下来,走到网前。幸村也走了过来,两人隔着球网面对面站着。汗水从他的额角滑下来,落在球场上,留下一个小圆点,很快被阳光晒干。
“累了吗?”她问。
“不累。”他说,喘着气,但笑得很开心,“手有点酸,但能打。”
“明天继续?”
“明天继续。”
两个人隔着球网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动。林若曦看着幸村的脸——三个月的病痛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但他的眼神和以前不同了。那里面多了一些东西,是经历过失去又重新握住的清醒,是走过黑暗后对光的珍惜。
“部长。”她忽然开口。
“嗯?”
“全国大赛的奖杯,学校说要办一个展览。”她说,“你要不要去看看?真田副部长说让你亲自摆进展柜。”
幸村想了想:“奖杯上有你的眼泪。”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我擦干净了再摆。”
“不用。”他隔着球网看着她,紫色的眼眸里有光在流动,“就那样摆着。让所有人知道,这个奖杯是大家一起拿的。”
那天傍晚,两个人走出球场时,夕阳把天空染成了一整片橘红色。幸村背着球拍走在前面,左手搭在背包带上,步子比来时轻了许多。林若曦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投在石板路上,和她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若曦。”
“嗯。”
“谢谢你。”
“不客气。”她笑了,“这句话你说过很多次了。”
“以后还会说很多次。”他回过头看她,笑容融在夕阳的光里,“因为遇到你之后,值得感谢的事太多了。”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重叠的影子,嘴角弯了弯。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盛夏的热度和某种花开的味道。她抬起头,追上他的脚步,和他并肩走在东京傍晚的街道上。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道:
“他出院了。左手能握拍了。我们今天打了一场,很慢,很短,但打得很开心。
奖杯要摆进展柜了。他说上面有我的眼泪,不用擦。我想了想,也许他说的对。那个奖杯不只是胜利的纪念,也是所有人一起走过的证明。包括他的病,包括我的眼泪,包括每个人的坚持。
他说以后还会说很多次谢谢。我不需要他说谢谢。我只希望他能一直站在球场上,站在我面前。正手,反手,抽球,切削。
一辈子那么长。够打很多场了。”1
好甜好甜ksw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