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八个人的身影

若曦开始每天带两瓶水去球场。

一瓶是普通的运动饮料，给幸村。另一瓶是她自己配的，温水里泡了红枣、枸杞和黄芪，用保温瓶装着，说是给自己喝的，但每次都会“不经意”地多倒一杯放在幸村的包里。

“这是什么？”幸村第一次发现保温瓶时问。

“养生茶。”她头也不抬，“部长管我喝什么。”

“我没管你。”他笑了，“只是好奇。”

“那就别好奇。”她翻过一页训练记录，“专心热身。”

幸村没再追问，但那天之后，他每次打开包都会发现那个保温瓶出现在里面，而若曦总是一副“跟我没关系”的表情。柳有一次恰好经过，看到这一幕，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批注。

那段时间，林若曦做了很多以前没做过的事。

她开始跟着柳学习数据记录的方法，把每个队员的击球落点、跑动路线、失误规律都录入电脑，建立了一个比柳之前更精细的数据库。她还找到真田，请他帮忙设计体能测试方案，用科学的方式评估每个队员的耐力极限。

真田最初有些意外，但看了她的测试表格后，难得地点了点头：“这个数据模型比我们之前用的更全面。”

“我想知道每个人的极限在哪里。”林若曦说，“这样在安排训练计划的时候，就不会让任何人超负荷。”

她没说的是，这个“任何人”主要指一个人。

她去医院借了关于神经内科的书籍，泡在学校图书馆里查资料，把格林-巴利综合征的病因、症状、治疗方案、康复周期都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笔记。她还偷偷去了一趟东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的神经内科门诊，以“帮亲戚咨询”的名义问了医生很多问题。

医生告诉她，这种病的恢复取决于治疗时机和康复训练的配合程度。如果发现得早，大部分人可以在半年到一年内恢复到正常水平，但复发和永久性损伤的风险依然存在。

“关键是不要逞强。”医生说，“身体在发出信号时，必须停下来。”

林若曦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的第一页。

那天晚上训练结束后，她把柳单独叫到了活动室。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她打开电脑，调出一份表格，“这是我建立的队员体能数据库。我想请你用你收集的情报，把各个对手队伍的王牌选手的身体数据也补充进去。”

柳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你要做全选手的健康档案？”

“我想做的是备选方案。”她合上电脑，认真地看向柳，“如果部长不能上场，我们需要提前知道谁可以替代他，哪些战术需要调整，各个对手的力量对比会有什么变化。”

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包里拿出他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我已经在做了。”

她凑过去一看，那页纸上画着一张复杂的网络图，每个节点是一名选手，连线标注着对阵关系、胜负概率、体能优劣势。幸村的名字在正中央，而周围所有的连线都被标上了“待定”的字样。

“从上周开始的。”柳说，“你在医院和图书馆跑的时候，我也没有闲着。”

“柳……”林若曦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用谢我。”柳推了推眼镜，“立海大网球部是我唯一的归属。精市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我做这些，也是为自己。”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活动室里待到很晚，把所有的数据都整合在一起。柳负责分析对手，林若曦负责分析队友。他们的工作安静而默契，像两支笔在纸上无声地共舞。

临走时，柳站在门口说了一句：“林，精市有你，是他的幸运。”

“不。”她摇头，“能遇到他，才是我的幸运。”

训练照常进行着。幸村依然每天最早到球场，最后一个离开。他的笑容依然温和，指导依然细致。但林若曦知道，他的左臂正在一天天变得不听使唤。

有一次训练中，他连续三个发球失误——这在幸村精市的字典里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全场都安静了，丸井的薯片掉在地上都没人捡。幸村看着自己的左手，笑容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停滞。

“部长……”切原小心翼翼地开口。

“没事。”幸村迅速恢复了笑容，“只是手滑了。再来。”

他又试了三次，终于发出了一个漂亮的外角发球。切原松了口气，丸井重新捡起了薯片。但林若曦站在场边，看见幸村握拍的左手在那一瞬间几乎失去了血色。

那天晚上，她在器材室给幸村按摩时，发现他左手虎口的肌肉已经出现了轻微的萎缩。

“部长。”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明天能让我陪你去医院吗？”

幸村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灯光下那双手依然修长漂亮，只是左手的某些线条，已经不像右手那样利落有力了。

“你查了很多资料，对吧？”他说，“你知道这是什么病。”

“我知道很多种可能性。”林若曦不回避，“但最终诊断需要医生来做。我只是想确保你去医院的时候有人陪着。”

幸村抬起头看她。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平静的、几乎让人心疼的坦然。

“好。”他说，“明天下午，训练结束后。”

“我陪你去。”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嗯。”他笑了一下，“你说过，不让我一个人扛。”

走出器材室时，走廊里空荡荡的。幸村走在前面，林若曦跟在后面。快到校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若曦。”

“嗯？”

“如果诊断结果不好——”他的声音很轻，“网球部那边，你先不要告诉大家。等全国大赛结束……”

“部长。”她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大家不是你想的那么脆弱？”

幸村侧头看她。

“你总是保护所有人。”林若曦继续说，“不让大家分心、不让大家担心、不让大家受影响。但你知道吗？被你保护着的人，也想保护你。”

她打开手机，翻到网球部的群聊，把屏幕递到他面前。最新的几条消息是：

真田：“精市，明天我陪你加练左手接球。”

柳：“我查了新的康复训练方法，明天带给你。”

丸井：“部长！我研究了一款新蛋糕，低糖的！明天带给你尝尝！”

切原：“部长，我虽然不太懂，但需要跑腿的事随时叫我！”

仁王：“我可以模仿你打球，在你休息的时候。”

柳生：“我整理了一份运动康复的英文文献，明天给你。”

幸村盯着屏幕，久久没有说话。

“你看。”林若曦收回手机，“大家都知道。或者说，大家至少都察觉到了。因为网球部是你的，也是他们的。你保护着网球部，网球部也在保护着你。”

夜风把樱花树吹得沙沙响。幸村站在路灯下，紫色的发丝被风吹乱，遮住了他的眼睛。但林若曦看见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听见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走吧。”他最终说，声音有些哑，“明天去医院。”

“嗯。”

“还有——”

“什么？”

“谢谢。”

林若曦没有回答，只是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走向校门。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像是一个人。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道：

“明天要去医院了。我不知道结果会是什么，但不管是什么，我都准备好了。

不是作为一个经理，而是作为林若曦。

幸村精市，你的网球部在等你。而我，会陪你走到最后。”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