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第二天,阳光格外明亮。
林若曦走进网球部活动室时,柳已经在那里了。他面前摊着三本笔记本,手上拿着一支铅笔,正在做某种复杂的计算。
“早。”她放下包,“今天怎么这么早?”
“昨晚没睡好。”柳头也没抬,“精市的数据有问题。”
林若曦的动作停了一瞬:“什么问题?”
“从上周开始,他的击球成功率下降了百分之七,跑动距离减少了百分之十二,但主动加练的时间增加了百分之四十。”柳翻过一页,笔尖点在一串数字上,“这些数据不应该是同时出现的。如果状态下滑,训练量应该减少才对。除非——”
“除非他在勉强自己。”林若曦接上了他的话。
柳终于抬起头看她,那双总是半阖着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了,目光锐利而冷静:“你发现了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真田说过不要声张,但柳是军师,如果连他都不能知道……
“我听到过部长和副部长的对话。”她最终说,“‘检查结果’、‘医院’、‘复查’这些词,还有部长手臂偶尔的颤抖。柳,你收集情报的能力比我强,你知道他最近去的是哪家医院吗?”
柳沉默了几秒,从笔记本夹层里抽出一张纸条:“东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神经内科。我查过了,但没查到具体诊断。”
“神经内科……”林若曦的心沉了一下。
“你在担心格林-巴利综合征。”柳直视着她。
她猛地抬头:“你也知道?”
“我读过你上周在图书馆借的那本书。”柳合上笔记本,“《运动神经元疾病与康复》。”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照得清清楚楚。最后是柳先开口:“你有计划吗?”
“还没有。”林若曦承认,“但首先得确认。第二,不能让他发现我们在调查。第三……”
“第三?”
她深吸一口气:“如果他真的病了,网球部不能垮。在他不在的时候,我们必须有人能撑住。”
柳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几乎算是笑了:“林,你果然是最合适的经理。”
“这话真田副部长也说过。”她苦笑,“说得好像我被选中是因为有什么特殊使命似的。”
“也许就是。”柳重新翻开笔记本,笔尖在纸上划过一道弧线,“精市看人的眼光,从来没出过错。”
那天训练时,林若曦比平时更仔细地观察着幸村。
他的动作依然优雅,指导队员时依然耐心,笑容依然温暖。但她的眼睛现在已经能捕捉到那些细微的破绽了——发球时他会有意识地减少左臂的发力,接高球时他的跑动比平时慢了半拍,停下来的时候他会不动声色地捏一下左手的手指。
这些细节像拼图一样一块块拼在一起,在她脑海里形成了一幅让人揪心的画面。
训练结束后,幸村照例留下来加练。林若曦借口整理器材,也留在了场边。她一边假装整理网球筐,一边用余光观察着他。
幸村站在发球线上,左手握着球,右手持拍。他深吸一口气,抛球,挥拍——
球撞在拍框上,弹了出去,歪歪斜斜地落在隔壁球场。
他停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林若曦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到他的肩膀微微垂了下去,那是一个很少在幸村精市身上出现的、叫做“挫败”的姿态。
她几乎要冲过去,但忍住了。如果她现在出去,就等于告诉他“我知道你出问题了”。以幸村的性格,他一定会笑着糊弄过去,然后藏得更深。
所以她站在器材室的门后,透过门缝看着他又试了一次。这一次球顺利过网,但落点偏得离谱。幸村攥紧了球拍,左手在身侧微微颤抖。
良久,他弯腰捡起球,转身走向器材室。
林若曦迅速蹲下,假装在清点网球。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了下来。
“若曦?”
她抬起头,露出自然的表情:“部长?加练结束了?”
“嗯。”幸村靠在门框上,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招牌笑容,“你在数球?”
“例行盘点。对了,部长,你的左手是不是有点累?”她站起来,用最随意的语气说,“我今天刚好带了按摩膏,是家里寄来的中药配方,对肌肉疲劳很有效。要不要试试?”
幸村看着她手里那管不起眼的白色软膏,笑意微微顿了一下。
“只是按摩。”林若曦补充,“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走过来,坐在器材室的长椅上,把左手伸了出来。
林若曦在他旁边坐下,挤出一些药膏,轻轻涂在他的手掌和手腕上。她的动作很轻,但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冰凉,指尖有细微的震颤,肌肉也比正常状态僵硬。
她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按摩着。
幸村也没有说话。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安静地笼罩在一片金色里。偶尔有风吹过,把窗外樱花树的花瓣带进屋,落在他的肩头。
“若曦。”
“嗯?”
“你的手很暖和。”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因为我是小太阳嘛。”
幸村低头看着她的手,忽然轻声说:“你知道了,对吧?”
她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她继续按摩,声音平静:“知道什么?”
“你什么都知道。”他抬起头,紫色的眼睛看着她,里面有疲惫,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从第一天起,你就在观察我。你做的点心、你的训练建议、你拧开瓶盖的动作——你没有一天不在留意我。”
林若曦沉默了。既然他看穿了,那她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是。”她直视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你去了医院,知道是神经内科,知道你左臂有问题。但我不知道具体的诊断,也不知道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幸村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看了她很久,久到窗外的樱花又落了好几瓣。
“全国大赛之后。”他最终说,“如果我能撑到那时候,我就告诉所有人。”
“如果撑不到呢?”
他没回答。
林若曦把按摩膏的盖子拧上,深吸一口气:“部长,我不会逼你现在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你撑不住了,不要一个人扛。”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睛里有某种比阳光更灼热的东西,“不管是去医院、做检查、还是仅仅是想找个地方坐下来休息——告诉我。我是你的经理,这是工作职责。但更重要的是——”
她停了一下。
“你是我很重要的人。”
器材室里安静极了,连樱花落地的声音都仿佛能听见。幸村仰头看着她,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融化。
他最终笑了。很轻,很小,却是她见过的、他最真实的笑容。
“好。”他说,“我答应你。”
那天傍晚,林若曦在日记本上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他说我知道了。其实他不知道,我知道的比他以为的还要多。我知道他每天训练结束后会独自在更衣室待很久,我知道他包里常备着止痛药,我知道他画的画里全是网球部的大家——因为他害怕有一天会忘记。
但我不会让他忘记。我也不会让他一个人。
从明天起,我要做的不只是点心和记录。我要成为他最坚强的后盾,最温暖的港湾,最不需要他逞强的地方。
幸村精市,你的秘密我帮你守。你的痛苦,我陪你扛。
这是林若曦的承诺。”
窗外,樱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回应她无声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