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海底捞

运动会结束后的那个周末，班主任在班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晚六点，海底捞，我请客。一个都不能少。」

群里瞬间被表情包淹没。

杨博文到的时候，海底捞的大包间里已经坐了大半桌人。圆桌中间架着四宫格火锅，红油和清汤各占一半，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桌上摆满了菜，虾滑、肥牛、毛肚、鸭血、豆皮，还有林悦悦特意去调料台调好的十几碗蘸料，排列整齐，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

班主任坐在主位上，推了推眼镜，等大家都坐定了，端起杯子站起来。他杯子里是酸梅汤，褐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说好的，运动会第一名，我请客。说话算话。”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每一张脸，“不过你们也知道，学校有规定，高中生不能喝酒。我以酸梅汤代酒，敬你们一杯。这次运动会，你们表现得非常好。”

大家举起杯子，七嘴八舌地喊“班主任万岁”“明年还带我们”“海底捞永远的神”。班主任笑着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

“我还有个事。”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隔壁的方向，“隔壁包间，几个任课老师也在。我得过去坐坐。你们吃你们的，不用管我。账我已经结了，想吃什么加什么，别客气。”

林悦悦眼睛一亮：“班主任，你不陪我们了？”

班主任端起酸梅汤，又喝了一口，嘴角弯了一下：“我在这，你们放不开。我走了，你们更自在。”他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大家一眼，“别惹事。别喝酒。明天别让我在教导处看见你们。”

“知道了——”大家齐声拖长了声音应道。

班主任推门出去了。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包间里的气氛像是被松了绑。张桂源第一个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塑料袋，往桌上一放，发出沉闷的玻璃碰撞声。

“我带了。”他压低声音，表情像在从事什么地下交易。

林悦悦凑过去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气：“你哪来的？”

“我表哥的。他存了好几年的。”张桂源把塑料袋拉开一角，露出里面几瓶花花绿绿的酒——有果啤，有气泡酒，还有一瓶看着度数就不低的青梅酒，“别喝多，一人分一点。意思意思。”

大熊已经自觉地开始往杯子里倒果啤了。周同学被林悦悦塞了一杯气泡酒，脸立刻红了。聂玮辰面前摆着一杯青梅酒，没动，只是拿起来闻了闻，又放下了。张函瑞安安静静地坐在张桂源旁边，张桂源给他倒了半杯果啤，他抿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又抿了一口。

左奇函面前摆着一杯青梅酒。杨博文面前也是。杨博文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端起来闻了闻，果香混着酒气，冲进鼻腔。他偏过头看左奇函，左奇函正撑着下巴看他，嘴角弯着。

“能喝吗？”左奇函问。

“能。”杨博文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甜中带一点微酸，果味很重，酒味被压在大半的甜下面。他又喝了一口。

左奇函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没拦。

火锅吃到一半，张桂源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眼睛里闪着一种不太妙的光：“光吃饭没意思。玩游戏吧。”

“什么游戏？”

“真心话大冒险。”

桌上一半人欢呼，一半人起哄。林悦悦第一个响应，从手机里翻出一个转盘App，放在桌子中间。

“规则简单。转盘转到谁，谁就选真心话或者大冒险。不选就喝酒。”

前几轮还算正常。大熊被转到，选了大冒险，被要求对着服务员喊“海底捞的服务真好我要办年卡”，他去了，回来的时候脸红得像锅底。周同学被转到，选了真心话，被问“你最喜欢班上哪个女生”，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说“都、都喜欢”，被全班笑着放过了。张桂源被转到，选了大冒险，被要求跟聂玮辰对视十秒，结果两个人对视到第五秒就双双偏过头，一个笑场一个面无表情地推眼镜。

然后转盘转到了杨博文。

林悦悦的眼睛亮了。桌上十几个人的眼睛都亮了。学生会长，全校公认最难接近的人，平时永远温和得体滴水不漏，此刻就坐在他们中间，面前摆着一杯喝了大半的青梅酒。

“会长！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杨博文偏了偏头。他的脸颊已经泛红了，青梅酒度数不高，但果味太甜，他喝得急，两杯下肚之后耳朵尖红透了，不知道是酒精还是火锅的热气。他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真心话。”

林悦悦的眼睛更亮了。她清了清嗓子，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想问但平时不敢问的问题：“会长，你有喜欢的人吗？”

包间里安静了一拍。所有人屏住呼吸，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杨博文脸上。左奇函坐在他旁边，手指攥着筷子，指节微微泛白。

杨博文低头看着碗里的虾滑。他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安静了几秒之后，他偏过头，看了左奇函一眼。那个眼神很快，快到在座的大多数人都没注意到。但左奇函看见了。杨博文看完他之后，偏过头，对上林悦悦的目光，嘴角弯了一下。

“有。”

包间炸了。1

“谁！！！”“会长有喜欢的人？！”“是谁是谁是谁！”“我们认识吗？！”“是咱们学校的吗？！”

杨博文没有回答后面那些问题。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青梅酒，然后放下杯子，偏过头看左奇函，嘴角弯着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左奇函坐在他旁边，耳朵尖红透了，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脖子根，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张桂源猛地转过头，盯着左奇函。他的嘴巴张得老大，眼睛瞪得溜圆，像一只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的松鼠。聂玮辰在旁边推了推眼镜，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什么都没说。林悦悦的眼睛在杨博文和左奇函之间来回转了两圈，然后慢慢眯起来，嘴角弯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

转盘继续转。接下来几轮，杨博文又输了好几次。青梅酒度数虽然不高，但他喝得太急，三杯下肚之后明显不太行了。脸颊越来越红，耳朵尖越来越烫，回答问题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但逻辑居然还在，只是偶尔会偏过头看左奇函，看的时候嘴角一直弯着。

林悦悦逮住机会，又转到杨博文。这次她选了大冒险。

“会长，你选一个在场的人，对他说一句你从来没对他说过的话。”

包间里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在杨博文和左奇函之间来来回回。杨博文偏过头，看着左奇函。左奇函正撑着下巴看他，眼底的光又亮又软，嘴角弯着，像是在期待什么。杨博文的睫毛垂了一下，然后他凑过去，嘴唇贴着左奇函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今天很好看。”

左奇函的耳朵尖瞬间红得快要滴血。他偏过头，对上杨博文的目光。杨博文已经退回去了，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酒，表情平静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左奇函看见他的手指攥着杯子，指节微微泛白。

张桂源在旁边看得抓心挠肝：“他说什么了他说什么了！”

左奇函偏过头看他，嘴角弯着，声音懒洋洋的：“不告诉你。”

张桂源“嗷”了一嗓子，被聂玮辰按住了。

后面的游戏杨博文又输了几轮。他的酒量确实不行，第四杯青梅酒下肚之后，整个人明显不对劲了。他没有发酒疯，也没有说胡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偏着头看左奇函，嘴角弯着，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水光，睫毛湿漉漉的，整个人看起来又软又乖。

左奇函被他看了半顿饭，整个人坐立难安。杨博文那个眼神又乖又软，嘴角弯着，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什么很喜欢的东西。左奇函的手指在桌底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他想伸手把杨博文的脸掰过来，想凑过去亲他，想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带出去。但包间里坐了二十多个人，张桂源在旁边一脸八卦地盯着他们，林悦悦举着手机假装在拍火锅，镜头却往这边偏。

他什么都做不了。

“会长好像喝多了。”左奇函偏过头，对林悦悦说，声音尽量平淡，“我送他回去。”

林悦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杨博文一眼。杨博文正偏着头看左奇函，嘴角弯着，眼神软得像是能滴出水来。林悦悦的嘴角弯了一下，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

左奇函站起来，把杨博文从椅子上扶起来。杨博文乖乖地站起来，靠在他身上，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安安静静的。左奇函的胳膊环着他的腰，把他半扶半架地往外走。走到包间门口的时候，他听见后面张桂源的声音：“他们俩——”

然后是聂玮辰的声音：“吃你的肉。”

然后是张桂源被按回去的声音。

左奇函扶着杨博文穿过海底捞的大厅，走进电梯，下到地下停车场。停车场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日光灯发出冷白的光，一排排车安安静静地停着。左奇函扶着杨博文走到自己家车旁边，拉开后座车门，把他塞进去。杨博文靠在座椅上，偏着头看他，嘴角弯着，眼底的水光在昏暗里格外亮。

左奇函站在车门外，看着杨博文。杨博文坐在后座，深蓝色毛衣的领口微微歪着，露出一小截锁骨。他的脸颊泛着薄红，嘴唇因为喝了酒而显得比平时更红更润。他看着左奇函，安安静静的，嘴角弯着，整个人又软又乖。

左奇函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他弯腰钻进后座，把车门带上。他半跪在座椅旁边，伸手把杨博文的脸掰过来。杨博文顺从地偏过头，对上他的目光。左奇函低下头，嘴唇贴上去。

比平时更用力。带着一种在饭桌上憋了一整晚的、终于放出来的急切。杨博文的嘴唇上还残留着青梅酒的甜味和火锅的辣味，混在一起，又甜又辣又烫。左奇函含着他的下唇，轻轻咬了一下，然后退开。他低头看着杨博文。杨博文的眼睛比刚才更湿了，睫毛颤着，嘴唇红着，嘴角弯着。

“会长大人。”左奇函的声音哑了，“你刚才在饭桌上，故意的。”

杨博文偏了偏头，没说话。但他的嘴角弯得更开了。

左奇函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做了决定。他直起身来，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坐进去。发动引擎，挂挡，踩油门。车从停车场驶出来，拐上大路。杨博文躺在后座，偏着头看窗外流动的灯火，安安静静的，偶尔哼一声。3

左奇函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会长大人。你今晚住我家。”

杨博文没有回答。但左奇函看见他在后座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座椅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左奇函盯着后视镜里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嘴角弯着，方向盘上的手指攥紧了些。

车驶入城南别墅区的时候，左奇函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班级群的消息。张桂源发了一条：「左奇函把会长带走了！！！他说送他回家！！！你们猜他们去哪了！！！」

后面跟了一串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包。林悦悦回了一条：「你管人家去哪。」聂玮辰回了一个句号。张函瑞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左奇函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偏过头看了一眼后座的杨博文。杨博文已经睡着了，侧脸埋在座椅的阴影里，呼吸平稳又绵长。他的睫毛垂着，嘴角弯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左奇函把车停在自家车库里，熄了火。他没有急着下车，坐在驾驶座上，透过车内的后视镜看着杨博文的睡颜。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会长大人。”他的声音很轻，“到家了。”1

杨博文没有醒。左奇函下了车，拉开后座车门，弯腰把他从座椅里抱出来。杨博文很轻，轻到左奇函每次抱他都会皱一下眉头。他的脸埋在左奇函的颈窝里，呼吸温热又均匀。左奇函抱着他穿过车库，走进家门。陈姨在客厅里，看见他怀里抱着个人，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楼上卧室的门提前推开了。

左奇函把杨博文放在床上，脱了鞋，盖好被子。他蹲在床边，看着杨博文的睡颜。昏黄的床头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照出他微微弯着的嘴角和泛红的耳尖。

左奇函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

“会长大人。”他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今晚说的那个‘有’，是我吗。”

杨博文在睡梦里翻了个身，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住了左奇函的袖口。左奇函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嘴唇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杨博文攥着他袖口的手背。

“真是拿你没办法啊，会长大人。”

第二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