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国庆

国庆假期第一天，杨博文睡到了早上八点。6

这对他来说已经算是奢侈了。平时六点二十起床，六点四十到校，三年如一日。但今天是假期，学生会没有安排值班，他关了闹钟，一觉睡到自然醒。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涌进来了，暖融融地铺了半张床。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

左奇函，早上七点二十：「醒了没。」

左奇函，早上七点四十：「醒了没。」

左奇函，早上八点整：「你是不是还没醒。我在你家楼下。」

杨博文盯着最后那条消息看了两秒，掀开被子下了床。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了一眼。左奇函站在楼下那棵梧桐树旁边，穿着一件白色卫衣和牛仔裤，没穿校服，头发打理过了，蓬松又干净。他靠着树干，低头看手机，脚边放着一个纸袋。

杨博文收回目光，去洗了脸，换了衣服。他下楼的时候，左奇函正好抬起头，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从树干上直起身来。

“醒了？”左奇函把脚边的纸袋拎起来，递过去，“果粒橙。你爱喝的那个牌子。还有两个包子，肉的。”

杨博文接过纸袋，低头看了一眼。果粒橙，橙色的瓶身，是他最常买的那个牌子。他拧开喝了一口，橙子的味道在嘴里漫开，甜中带一点微酸。他偏过头看左奇函。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

“你每次去小卖部都买。张函瑞有一次帮你带过，你喝得比平时慢。”左奇函说，语气理所当然，手插在牛仔裤兜里，歪着头看他，“走吧。张桂源他们已经在商场了。”

杨博文咬着包子，跟他并肩往街口走。国庆的清晨，街上人还不多，空气里带着一点初秋的凉意，阳光很清透，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在身后，一高一矮，并着肩。

商场三楼，电玩城。

张桂源和张函瑞已经在了。张桂源站在抓娃娃机前面，袖子撸到胳膊肘，表情专注得像是在解一道数学压轴题。张函瑞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杯奶茶，安安静静地看着，偶尔指点一句“往左一点”或者“那个粉色的”。

“左奇函！会长！”张桂源远远地看见他们，挥了挥手，“快过来！这机器有问题！我抓了十次了都没抓上来！”

左奇函走过去，看了一眼娃娃机。里面堆着一堆小玩偶，兔子、小熊、小猫、小羊，毛茸茸的，颜色很嫩。他低头看了看张桂源脚边那个空了的外卖袋——里面塞了十几个游戏币的包装壳。

“你抓的哪个。”左奇函问。

“那只猫。”张桂源指着角落里一只白色的圆脸猫玩偶，“圆脸的，胖乎乎的，特别可爱。”

左奇函偏了偏头，没说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几个游戏币，走到旁边一台机器前面。那台机器里装的是兔子和小羊，白色的，毛茸茸的。他投了币，摇动摇杆，对准一只垂耳兔，按下按钮。爪子晃晃悠悠地下去，夹住兔子的耳朵，提起来，往洞口移动。张桂源在旁边屏着呼吸看。爪子松了。兔子掉在洞口边沿，滚了一下，又掉回娃娃堆里。

“差一点！”张桂源拍了一下大腿。

左奇函没说话，又投了一个币。这次他调整了角度，爪子下去的时候正好卡在兔子的腰上，提起来，稳当当地往洞口移。爪子松开，兔子掉进洞里，发出咕咚一声。张桂源“嗷”了一嗓子。左奇函弯腰把那只垂耳兔从取物口拿出来，白色的耳朵长长的，软软地垂着，圆脸，黑豆眼，呆呆的。他放在手心里看了看，转身走到杨博文面前。

“给你。”

杨博文低头看着那只兔子。白色的耳朵长长的，垂在两边，圆脸，黑豆眼，呆呆的，安安静静地坐在左奇函的掌心里。

“像你。”左奇函说，嘴角弯着，眼底亮着。

杨博文抬眼看他。

“哪里像。”

“呆呆的。安安静静的。耳朵长长的。”左奇函把手指戳了戳兔子的脑袋，然后把玩偶塞进杨博文手里，“拿着。”

杨博文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兔子坐在他掌心里，黑豆眼安安静静地对着他。他轻轻捏了一下兔子的耳朵，嘴角弯了一下。

左奇函已经转身又去投币了。这次他投了同一台机器，里面还有一只小羊。白色的卷毛，圆圆的脑袋，黑豆眼，表情呆呆的。左奇函摇动摇杆，对准那只小羊，按下去。爪子下去，抓住小羊的卷毛，提起来，往洞口移。快出洞口的时候，小羊在爪子下面晃了一下，张桂源在旁边“哎呀”一声。但左奇函的手很稳，爪子一直没松，把小羊稳稳当当地送到了洞口。

他把小羊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白色的卷毛，圆圆的脑袋，黑豆眼，呆呆的。他低头看了看，又偏过头看杨博文。杨博文手里那只兔子，长长的耳朵，圆脸，黑豆眼。两个玩偶摆在一起，一个耳朵长，一个卷毛圆，但都白白的，都毛茸茸的，都安安静静的。1

左奇函看了看兔子，又看了看小羊。他看了好几秒，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怎么了。”杨博文问。

左奇函抬起头，看着他，表情很认真：“这两个都很像你。”

杨博文愣了一下。

“兔子像你平时的样子。安静，乖，耳朵长，看着就很好欺负。”左奇函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羊，“小羊也像你。有时候呆呆的，毛茸茸的，让人想捏。”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又看了看兔子，又看了看小羊。张桂源在旁边等得不耐烦了：“你选好了没有！一个兔子一个小羊，你纠结什么！”

左奇函没理他。他又看了两秒，然后深吸一口气，做了决定。他把小羊攥在自己手心里，把兔子递给杨博文。

“小羊我留着。”他说，语气很郑重，像是在宣布什么重大事项，“这个像你呆呆的时候。我看了就想笑。兔兔给你。这个像你平时的样子。你拿着。”

杨博文低头看着手里的兔子，又抬头看左奇函手里的小羊。左奇函把那只小羊翻来覆去地看，捏了捏它的卷毛，又戳了戳它的黑豆眼，嘴角弯着，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杨博文收回目光，把兔子放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兔子探出两只长耳朵，软软地搭在口袋边沿。他偏过头，看着左奇函把小羊塞进自己的书包侧兜里，只露出一个圆圆的白色脑袋。

张桂源终于在旁边的机器里抓到了那只圆脸猫。他欢呼一声，弯腰把猫掏出来，粉色的圆脸，胖乎乎的，笑眯眯的。他转身走到张函瑞面前，把猫递过去。

“给你。”

张函瑞低头看着那只圆脸猫。粉色的，胖乎乎的，笑眯眯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像你。”张桂源说，声音比平时小了一些，耳朵尖微微泛红，“圆脸的，笑眯眯的。特别像。”

张函瑞的耳尖红了一点。他接过来，低头看了看猫，嘴角弯了一下。张桂源站在他面前，双手插兜，偏着头看别处，耳朵尖红得越来越明显。张函瑞把猫放进自己的书包里，抬头看了他一眼。

“谢谢。”

张桂源“嗯”了一声，转过身假装去看娃娃机，嘴角却压不下去。聂玮辰如果在这里，一定会推推眼镜说一句“意料之中”。1

四个人在电玩城又玩了一会儿。张桂源打太鼓达人打得像模像样，张函瑞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左奇函去投篮机投了几轮，准头不错，杨博文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他的果粒橙，偶尔喝一口。

中午他们在商场里吃了饭。下午又逛了一会儿，傍晚的时候坐地铁去了海边。

国庆的海边人很多，沙滩上到处是帐篷和遮阳伞。左奇函找了一块相对人少的地方，把外套脱了铺在地上。张桂源去买烧烤了，张函瑞跟着他去挑食材。杨博文坐在沙滩上，膝盖蜷着，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远处的海面。海是灰蓝色的，浪头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在沙滩上碎成白色的泡沫。海风很大，把杨博文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左奇函坐在他旁边，膝盖并着，胳膊撑在身后。他偏过头看杨博文。杨博文的外套口袋里，那只兔子探出两只长耳朵，软软地搭在口袋边沿，被海风吹得轻轻晃。左奇函低下头，从背包里掏出一瓶果粒橙，拧开，递过去。

杨博文接过来喝了一口。橙子的味道在海风里漫开，甜中带一点微酸，比平时多了一层海水的凉意。他偏过头看左奇函。左奇函正低头从书包侧兜里把那只小羊拿出来。白色的卷毛被海风吹得轻轻颤，圆脑袋，黑豆眼，安安静静地坐在左奇函的掌心里。

“会长大人。”左奇函把小羊举起来，在眼前晃了晃，“你看它。像不像你现在的表情。”

杨博文偏过头看他。左奇函坐在沙滩上，白色卫衣被海风吹得微微鼓动，嘴角弯着，眼底的光又亮又软。他掌心里那只小羊呆呆的，安安静静的，黑豆眼对着杨博文，像是在看他。

“不像。”杨博文说。

“像。”左奇函把小羊放下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呆呆的。不说话。但是毛茸茸的，让人想捏。”

杨博文偏过头，看向远处的海面。海是灰蓝色的，天边浮着几朵薄薄的云。他的耳尖红着，嘴角弯着，没有回答。

张桂源端着烧烤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两个人坐在沙滩上，杨博文口袋里探出两只兔子耳朵，左奇函膝盖上坐着一只白色小羊。张函瑞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两杯奶茶，安安静静地坐下来，把奶茶递给杨博文和左奇函。他的书包拉链上挂着一只圆脸猫，粉色的，胖乎乎的，笑眯眯的。

四个人坐在沙滩上吃着烧烤。海风把烧烤的烟吹散了，也把张桂源嚼肉串的声音吹得忽远忽近。左奇函从背包里掏出一瓶果粒橙，拧开递给杨博文。杨博文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回去。左奇函接过去，就着瓶口喝了一口。杨博文偏过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张桂源嘴里塞着肉串，含含糊糊地说：“我操，你们俩连饮料都喝一瓶。”

左奇函偏过头看他，嘴里还含着果粒橙，腮帮子微微鼓着：“你有意见？”

张桂源看了一眼旁边的张函瑞。张函瑞正低头把奶茶里的珍珠一颗一颗捞出来吃，耳尖泛着淡淡的粉色，书包上的圆脸猫笑眯眯地对着他。张桂源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没有。”他闷闷地说，“我吃我的。”

左奇函笑了一声。杨博文坐在他旁边，把那只兔子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兔子安安静静地坐着，长耳朵垂在两边。左奇函把膝盖上的小羊拿起来，和自己的小羊并排放着。两只白色的小羊圆脑袋挨着圆脑袋，旁边是杨博文膝盖上那只垂耳兔。张函瑞书包上的圆脸猫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

张桂源掏出手机，举起来：“拍个合照！”

四个人凑到一起。张桂源举着手机站在最前面，张函瑞站在他旁边，左奇函和杨博文坐在后面。左奇函偏过头看杨博文，杨博文正低头看膝盖上的兔子。左奇函伸手把他膝盖上的兔子拿起来，和自己的小羊并排放着，举到两个人中间。

“看镜头。”张桂源喊。

杨博文抬起头。左奇函偏着头看他，嘴角弯着。两只白色的小羊和一只垂耳兔并排坐在两个人中间，毛茸茸的耳朵被海风吹得轻轻晃。张桂源按下快门。

照片里，左奇函偏着头看杨博文，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杨博文坐在他旁边，侧脸被夕阳照得干净又柔和，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兔子和小羊安安静静地坐在他们中间。张桂源和张函瑞站在前面，张桂源比着剪刀手，张函瑞低着头，嘴角弯着，眼镜后面的眼睛弯成月牙。他书包上的圆脸猫从拉链缝里探出半个脑袋，笑眯眯的。

海风很大，夕阳很暖。四个人坐在沙滩上，影子被拖得很长，在沙地上交叠着。远处有海鸥飞过，叫声被风吹得忽远忽近。

左奇函偏过头，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颗糖。橘子味的，亮橙色糖纸。他剥开，塞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海风里漫开。

“会长大人。”他含着糖，声音有些含糊。

杨博文偏过头看他。

左奇函把嘴里的糖咬碎，咽下去，然后偏过头，嘴唇极快极轻地碰了一下杨博文的嘴角。杨博文的耳尖瞬间红了。张桂源在前面“嗷”地叫了一声，手机差点掉在沙滩上。张函瑞偏过头，把脸埋在奶茶杯后面，肩膀在抖。

左奇函退开半步，嘴角弯着，眼底亮着。

“橘子味。”他说，声音懒洋洋的，“甜的。”

杨博文偏过头，看向远处的海。海面上那层碎金被夕阳烧得更亮了。他的耳尖红着，嘴唇上残留着橘子糖的甜味。他没有说话，但膝盖上的那只垂耳兔，被他轻轻捏了一下耳朵。

第二十五章 完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