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烟和糖

辅导结束之后，左奇函送杨博文下楼。3

两个人站在门口，夜风从院子里灌进来，带着九月底的凉意。左奇函靠在门框上，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弯着，看着杨博文站在台阶上整理书包。路灯的光落下来，把杨博文的侧脸照得干净又柔和。

“明天还来吗。”左奇函问。

杨博文把书包拉链拉好，偏过头看他：“明天学生会要开会。后天吧。”

“行。”左奇函直起身来，往前迈了一步，站到杨博文面前。他低头看着他，嘴角弯着，眼底的光又亮又软，“那我后天等你。”

杨博文看了他一眼。左奇函站在路灯下，T恤的领口微微歪着，露出一小截锁骨，嘴角那个弧度又拽又软。杨博文偏过头，往院门外走。

“走了。”

左奇函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院子，消失在电动大门外面。他掏出手机，给杨博文发了一条消息：「到家说一声。」杨博文秒回了一个「嗯」。左奇函看着那个字，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进屋。

那天晚上，杨博文回到家，洗了个澡，看了会儿书，十一点准时上床。他睡得还不错，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到校，白衬衫干干净净，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在走廊里遇见刘老师，还笑着打了招呼。

一切如常。

直到上午十点，学生会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刘老师打来的，语气很沉。高一有两个班的社团经费申请出了大问题，两边都说是对方挪用，闹到了教导处。更麻烦的是，其中一个班的班主任是刚调来的年轻老师，另一个班的家长委员会里有校董的关系。刘老师在电话那头说：“杨博文，你来一趟，这事得你来处理。”

杨博文放下电话，拿起文件夹，出了办公室。

这一处理，就是整整一个上午。

高一（五）班和高一（九）班的社团经费纠纷比他想的复杂得多。

两边的账目都有问题，互相指责对方挪用，各执一词。班主任们站在各自班级的立场上互不相让，家长委员会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到教导处，校董那边也托人递了话。杨博文坐在会议室里，翻着两本厚厚的账目记录，一条一条地对，一笔一笔地核。

他花了两个小时厘清账目，又花了两个小时分别跟两边谈话。高一（五）班的班长情绪激动，说话带着哭腔。高一（九）班的团支书态度强硬，语气里句句带刺。杨博文全程温和、耐心、逻辑清晰，把每一笔出入都摆出来，把每一个责任都分清楚，最后拿出一个双方勉强都能接受的方案。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他错过了午饭，胃里空着，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回到学生会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坐下，干事就递来一沓新文件，说刘老师让他尽快批。杨博文接过来，坐下来，翻开第一页。他的手指握着笔，在纸面上写了一个字，然后停住了。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放下笔，站起来，出了办公室。

他没有去天台。天台上风太大，而且容易被路过的人看见。他下了教学楼，绕过操场，穿过那条窄巷子，走到废弃车棚后面。

那面还没倒的砖墙挡住了巷口的视线，他靠着墙，从书包侧兜里摸出那个很久没用过了扁扁的烟盒。

这是他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的秘密。

他抽出一根，点上。1

烟雾在午后空旷的巷子里升起来，被风卷散。他靠在墙上，微微仰头，闭着眼，夹着烟的手指搭在膝盖上。

他的侧脸在午后阳光的阴影里显得很安静，睫毛垂着，嘴角微微往下压，没有平时那种温和的弧度。白天的学生会长，会开完了，账目对完了，两边的情绪都安抚完了，然后一个人躲在这个没人知道的角落里，抽一根烟。

他抽了两口。

他的手法还不够熟，甚至还被呛到了一下。

上一次抽是什么时候呢？记不清了……好像是刚当上学生会长，被明天一群人质疑的那段日子……

这时巷子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杨博文偏过头。左奇函站在巷口，手还插在口袋里，校服外套搭在肩膀上，显然是找过来的。他的表情有些怔，目光落在杨博文手指间那根燃了半截的烟上，又移到他脸上。

杨博文靠在墙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把烟藏起来，也没有解释。

左奇函觉得他的心脏突然缩紧了一下

左奇函走过来，步子不快，但很稳。他走到杨博文面前，两个人之间只剩一臂的距离。他低头看着杨博文手指间那根烟，又抬头看他的脸。杨博文的脸色比平时白，眼下那层青黑在午后的光里更明显。他的嘴唇抿着，嘴角微微往下压。

“你怎么找到这的。”杨博文问，声音很淡。

“张桂源说中午在食堂没看见你。我去学生会办公室，你不在。我去天台，你也不在。”左奇函的声音压得很低，“后来想起来，你昨天回家的路上，经过这条巷子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

在特殊的地方放慢脚步，是杨博文的小习惯，居然因为这个被发现了 ，杨博文轻轻转头自嘲的笑了笑，脸上带着些许无奈。

他偏过头，看向巷子深处那片废弃的车棚。他抽了一口烟，烟雾从唇齿间溢出来，被风卷散。左奇函盯着那缕烟看了很久。

“多久了。”他问。

“高一就开始了。”杨博文说，语气平平的，“压力大的时候抽。不多。。。”

左奇函没有说话。他站在杨博文旁边，也靠在砖墙上，偏着头看他的侧脸。巷子里的风把杨博文的碎发吹得有些乱，阳光从车棚塌掉的顶棚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明明暗暗的光斑。

“今天出什么事了。”左奇函问。

杨博文的手指夹着烟，烟灰又长了一截。他沉默了几秒。

“学生会的经费纠纷。两个班吵了一上午。账目对完了，人也安抚了。方案拿出来了。”他的声音很平，“没事了。”

“没事了你还在这抽烟。”

杨博文偏过头看他。左奇函的眉毛微微皱着，眼底压着一种沉沉的、不太高兴的光。杨博文把烟掐灭在砖墙上，烟蒂被风吹得滚了两圈。

“我没事。”他说。

“你有事。”左奇函说，声音很笃定，“你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午饭没吃，黑眼圈比昨天还重。你跟我说没事？”

杨博文偏过头，看向巷口那盏老旧的路灯。他没有回答。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把杨博文衬衫的袖口吹得微微鼓动。

左奇函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往前跨了一步，两只手伸过去，绕过杨博文的肩膀，把人圈进怀里。动作很轻，但很稳。杨博文的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整个人僵了一拍。

左奇函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他的下巴搁在杨博文的头顶，手指按着他的后脑，掌心贴着他被风吹凉的头发。

“杨博文。”左奇函的声音闷在他的发顶，压得很低，“你听好。”

杨博文没有动。他的额头抵着左奇函的肩膀，手垂在身侧，没有环上去，但也没有推开。

“我喜欢你。”左奇函说，“不是因为你是什么学生会长。不是因为你成绩好。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不是因为你什么都会。是因为你就是你。你会累，你会烦，你会扛不住，你会躲起来抽烟。这些我都喜欢。”

杨博文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所以你不用在我面前装。”左奇函的声音轻了一些，带着一点软软的、不太习惯说这种话的别扭，“你什么样我都接着。你抽烟我就看着你抽。你累了我给你靠。你扛不住了我帮你扛。你躲起来，我就找到你。”

杨博文在他怀里沉默了很久。巷子里的风把两个人的衣服吹得贴在一起，远处大路上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一晃而过，又暗下来。

“左奇函。”杨博文终于开口，声音闷在他的肩膀里，有些哑。

“嗯。”

“你嘴里有糖。”

左奇函的动作顿了一拍。

杨博文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左奇函的嘴角还微微抿着，嘴唇比平时亮一些，显然刚才含着什么。杨博文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软。

左奇函偏过头，耳朵尖红了。

“我出来之前吃的。”他说，声音有些闷，“荔枝味的。”

“为什么。”

左奇函沉默了两秒。他偏过头，看向巷口那盏老旧的路灯，手指在杨博文的后颈上轻轻按了一下。

“因为你抽完烟嘴里是苦的。”他说，声音很轻，被风一带就散了，“我不想让你觉得什么东西都是苦的。”

杨博文看着他。左奇函偏着头，侧脸被路灯照得明暗分明，耳朵尖红透了。他的嘴角抿着，像是在忍住什么不太习惯说出口的话。

杨博文忽然觉得心口发软。

他抬起手，攥住左奇函的衣领，把他往下拉了拉。左奇函顺从地低下头。杨博文偏过头，嘴唇贴上去。左奇函的嘴唇上还残留着荔枝糖的甜味，混着一点他本身的味道。杨博文含着他的下唇，轻轻咬了一下，然后退开。

“甜的。”杨博文说，声音很轻。

左奇函低头看着他。杨博文的嘴唇比平时红一些，嘴角弯着，眼底那层疲惫被什么东西冲淡了一点。左奇函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慢慢弯起嘴角。

“以后你抽烟我就亲你。”他说，语气像是认真，又像是耍赖，“烟瘾犯了我就亲你。我嘴里永远含着糖。甜的酸的都有。就是没有苦的。”

杨博文偏过头，看向巷子深处。他的耳尖红着，但嘴角弯着的弧度压不下去。

“你哪来那么多糖。”

“我买。”左奇函说得理所当然，“以后每天兜里揣几颗。荔枝的，橘子的，柠檬的，草莓的。换着来。你抽一次烟，我就吃一颗。然后亲你。让你记住甜的，忘掉苦的。”

杨博文没有回答。他看着巷子尽头那片黑沉沉的废弃车棚，夜风从棚子塌掉的顶棚灌进来，把铁皮吹得轻轻响。左奇函站在他旁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从口袋里又掏出一颗糖，橘子味的，亮橙色糖纸。他剥开，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微微鼓着。

“橘子味。”他说，偏过头看杨博文，嘴角弯着，眼底亮着，“要尝尝吗。”

杨博文看了他两秒。然后他偏过头，看向巷口那盏路灯，嘴角弯了一下。

“下次吧。”

左奇函笑了。那个笑从嘴角漫开来，把整张脸都照亮了。他靠回砖墙上，肩膀挨着杨博文的肩膀。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把杨博文衬衫的袖口和左奇函校服外套的衣角吹到一起，缠了一下，又松开。

“会长大人。”左奇函说。

“嗯。”

“以后这条巷子我包了。你来可以，但我不准你一个人来。”

杨博文偏过头看他。

“我得看着你。”左奇函说，语气又拽又认真，“不然你又躲起来一个人扛。扛出毛病来怎么办。”

杨博文没有反驳。他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远处巷口那片暖黄色的灯光上。他的嘴角弯着，很浅很浅的弧度，但一直在那里。

左奇函偏着头看他。杨博文靠在砖墙上，白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动，侧脸在路灯的光里安安静静的。他的手指还搭在身侧，指尖没有烟，干干净净的。左奇函低下头，从口袋里又掏出一颗糖，草莓味的，粉色糖纸。他剥开，塞进嘴里。

“会长大人。”他含着糖，声音有些含糊，“草莓的。”

杨博文偏过头看他。左奇函嘴里含着糖，腮帮子鼓着，嘴角弯着，眼底的光又亮又软。他站在巷子的风里，整个人被路灯照得暖融融的。

杨博文收回目光，看向远处。

“下次给我留一颗。”

左奇函笑了。清朗又明亮，被巷子里的风格外清晰地送出去，散在午后的空气里。

“好。以后每天给你带一颗。你抽一根烟，我就用一颗糖换。换到你不想抽为止。”

杨博文没有回答。但他搭在身侧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左奇函的手背。

左奇函反手把他的手握住，十指扣紧。掌心是热的，带着橘子糖和草莓糖的甜味。杨博文没有抽回来。

巷子里风很大，阳光从车棚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地落在地上。两个人靠在一起，手扣着手，谁也没有再说话。

第二十四章 完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