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名分

杨博文最近在学校里有点烦。

他当然不会表现出来。他是学生会长，永远白衬衫黑长裤，永远温和得体，永远恰到好处地回应每一个人的问候和请求。但事实上，他的课桌抽屉里每天都会多出一些东西——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喷了香水的卡片，偶尔还有一小盒巧克力或者一包手工饼干。有些署名，有些不署名。有些来自女生，有些来自男生。

师大附中不算保守，喜欢杨博文的人一直都有。但最近这两周，数量忽然多了一截。可能是运动会接力赛之后，浅蓝色裙子和侧麻花辫的照片在校园论坛上被疯传了好几轮。可能是他在酒吧跳舞的事被某个去过的同学撞见，传了出去。可能是那些他帮过的人、辅导过的学生、在学生会办公室里见过他认真工作的人，忽然都觉得自己有机会了。

杨博文不在意这些。他只在意一件事——那些信，他一封都没收到。

准确地说，他收到了一部分。放在抽屉里的那些，他每天整理东西的时候都会看到。但另一些，那些夹在课本里、贴在储物柜上、托人转交的，全部不见了。

他一开始以为是课代表收作业的时候弄丢了。直到有一天课间，他亲眼看见左奇函站在走廊拐角，从一个低年级女生手里接过一封粉色的信，笑得特别灿烂地说“我帮你转交”，然后转身走进厕所旁边的垃圾桶，把信撕了扔进去。

动作干净利落，行云流水，像是做过无数次了。

杨博文站在走廊另一头，远远地看着这一切，嘴角弯了一下。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之后他开始留意。左奇函每天至少要撕两三封。有时候是信，有时候是小纸条，有时候是一个折成心形的便利贴。他撕的时候表情很淡定，还会挑一挑——把信封拆开看一眼，如果内容太长就直接折起来扔掉，如果只写了两三行就稍微多看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撕掉。

有一次他拆开一封信，看到里面夹了一张照片，是个女生站在校门口的全身照，背面写着“杨博文同学，能认识一下吗”。左奇函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然后把它撕成四片，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跟旁边的张桂源说了句什么，笑得一脸欠揍。

张桂源问他：“你干嘛天天帮会长收信？”

左奇函面不改色：“他让我帮忙的。他不想看。”

“他让你帮忙撕信？”

“他让我帮忙处理。我处理的方式就是撕。”

张桂源信了。聂玮辰在旁边推了推眼镜，什么都没说，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杨博文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他什么都没有说，但他发现左奇函撕信之后，每天来辅导的时候心情都特别好，嘴角一直翘着，做题速度都比平时快。杨博文给他讲题的时候，他会趴着看杨博文的侧脸，看得比平时更明目张胆。有一次杨博文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左奇函不躲了，反而冲他眨了眨眼。

“会长大人，你知道吗。”左奇函撑着下巴看他，声音懒洋洋的，“你最近的信变少了。”

“是吗。”

“嗯。可能是大家觉得你太高冷了吧。”

杨博文低下头继续翻书，嘴角弯了一下。左奇函没看见。

周三晚上，ECHO酒吧。

杨博文跳完第一场，回到后台休息。今晚他跳得比平时更用力，汗水把背心浸透了，贴在身上。他坐在化妆镜前，拿毛巾擦着脸上的汗，准备换件衣服再上第二场。休息室的门忽然被敲了两下。很轻，带着犹豫。

“谁？”

“杨……杨同学。是我。”

杨博文偏过头。门推开了一条缝，一个男生站在门口。他穿着师大附中的校服，胸口绣着高二的年级标。个子不高，瘦瘦的，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脸涨得通红，手指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杨博文在学生会见过他。高二（七）班的，叫宋屿，性格内向，成绩中等偏上，平时不太跟人说话。杨博文帮他处理过一次社团申请的事，就那么一次。

“宋同学？”杨博文放下毛巾，站了起来，“你怎么在这？”

宋屿站在门口，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的目光从杨博文的脸滑到他的肩膀，又滑到他还穿着背心的、贴着汗水的身体，脸更红了。他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我跟着你来的。”

杨博文愣了一下。

“对不起。”宋屿立刻补了一句，头低得更深了，“我不是跟踪，我就是……我那天在论坛上看到你在酒吧跳舞的照片，我一直想来，但我不敢。今天……今天我终于鼓起勇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粉色的信封，边角有些皱了，显然在口袋里揣了很久。他把信举到杨博文面前，手抖得厉害，信封在空气里微微颤着。

“杨博文同学，我……我喜欢你。”

休息室安静了几秒。远处舞台的低音炮从墙后面闷闷地传过来，震得地板微微发颤。杨博文低头看着那个信封，又抬头看宋屿。男生低着头，圆框眼镜歪了一点，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

杨博文在心里叹了口气。

“宋同学。”他的声音很温和，带着平时学生会办公室里那种恰到好处的温度，“谢谢你。”

宋屿的手指攥紧了信封。

“但我不喜欢你。”杨博文说得很直接，也很轻，“我很感谢你的心意，但我不能接受。”

宋屿的头又低了几分。他的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缩了一圈。但他没有哭，也没有跑开。他站在那里，把信慢慢收回来，攥在手里，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抬起脸，对杨博文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勉强，嘴角是弯的，但眼睛里的光已经暗了。

“我知道。”他说，声音哑哑的，“我就是想说出来。不说的话，我可能一辈子都会后悔。”

杨博文看着他。这个瘦小的、戴圆框眼镜的男生，站在他面前，用尽了全部勇气说出了那句话，然后接受了一个他早就预料到的答案。他没有纠缠，没有哭闹，只是安安静静地接受，然后努力地笑了一下。

杨博文往前走了一步。他抬起手，很轻很轻地拍了拍宋屿的肩膀。

“谢谢你。”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比刚才软了一些，“你很有勇气。真的。”

宋屿的嘴唇动了动，最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杨博文站在休息室门口，看着他瘦小的背影穿过员工通道，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把手收回来，垂下眼，看着自己拍过宋屿肩膀的那只手。

然后他偏过头，看向走廊的另一端。

左奇函站在员工通道的拐角处。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帽子摘了，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太正常。他的目光落在杨博文放在身侧的那只手上，那是刚才拍过宋屿肩膀的手。左奇函的嘴唇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眼底压着一种很沉的、烧得很慢的火。

杨博文看着他。左奇函没有动。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杨博文，手指在身侧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杨博文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但很稳。走到左奇函面前的时候，左奇函偏过头，把目光移开，看向走廊的墙壁。墙壁上贴着一张消防通道的示意图，红色的箭头和绿色的出口标志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

“左奇函。”杨博文叫了一声。

左奇函没有转过来。他的声音闷闷的：“嗯。”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你看到了。”

“看到什么。”左奇函偏过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带着一种刻意的漫不经心，“看到你拒绝别人？看到你拍别人肩膀？这有什么。你学生会会长，天天都有人跟你表白，天天都有人找你帮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杨博文看着他。

左奇函偏着头盯着那张消防图，侧脸在灯光里线条分明。他的睫毛垂着，在下眼睑投出小片阴影。他的嘴唇抿着，嘴角微微往下压。他的耳朵尖红着，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脖子根。

“是没什么关系。”杨博文说，语气很平。

左奇函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他的下巴绷了一下，喉结滚了滚，像是咽下去了什么话。

“那你站在这干嘛。”左奇函说。

“跟你说话。”

“我没什么好说的。”

“你有。”杨博文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你在生气。”

左奇函偏过头来看他，眉头皱着，眼眶泛着淡淡的红：“我没生气。我有什么资格生气？”

杨博文看着他。

左奇函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咬着牙才挤出来的。他的嘴唇抿着，下巴绷得很紧，但眼眶越来越红，睫毛越来越湿。他偏过头，把脸重新对着墙壁，用力眨了两下眼。

“你跟他没关系。”左奇函说，声音低了下去，闷闷的，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他跟你表白。你拒绝他。你拍他肩膀。都跟我没关系。我没有资格生气。我是你的谁啊。同桌？债主？每天给你送早饭的？你被人堵在后巷的时候我去接你，你受伤的时候我把你抱回家，你装腿软的时候我扶你。但你从来——”

他停住了。喉咙堵得厉害。他用力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往眼眶涌的热气压回去，偏着头盯着那张消防图，嘴唇咬得发白。

杨博文站在他面前，安安静静地听着。左奇函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他，但每一个字都落进了杨博文心里。带着委屈的、酸涩的、压在心底很久终于兜不住了的重量。

“你从来不说。”左奇函终于把最后半句说完了，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什么都不说。你对我笑，你给我夹菜，你在台上跳舞的时候看我，但你什么都不说。我每天猜，猜来猜去。今天你拍他肩膀，明天你又对谁笑。我——我每天撕那些信，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我——”

他又停住了。嘴唇抿得紧紧的，偏着头，肩膀微微发颤。他站在走廊的灯光里，整个人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弦，所有的张扬和散漫都碎了，只剩下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说出口的害怕。

杨博文看着他。

他看着左奇函偏着头盯着消防图的侧脸，看着他抿紧的嘴唇和泛红的眼眶，看着他攥在身侧、指节发白的手。左奇函的耳朵尖红透了，连脖子都泛着粉色。他的肩膀微微绷着，整个人站在那，又凶又委屈，像一只炸了毛的、不知道自己是该扑上去还是该跑掉的猫。

杨博文抬起手，伸手把左奇函的脸掰过来。

左奇函被掰着脸转过来，对上了那双黑眼睛。杨博文站在他面前，比他矮小半个头，仰着头看着他。灯光在杨博文脸上落了一层暖融融的薄光，照出他微微弯着的嘴角，和眼底那种很软的、很稳的、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光。

“你说完了？”杨博文问。

左奇函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的目光从杨博文的眼睛滑到他掰着自己下巴的手指，又滑回眼睛。他的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说我没资格生气。”杨博文说，声音很轻，“你说你不知道是我的谁。你说我什么都不说。”

左奇函的鼻子又酸了。

“那我现在说。”杨博文仰着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你有资格。你是我喜欢的左奇函。从你每天在校门口等我送豆浆开始。从你在酒吧后巷把我从周老板手里抢出来开始。从你在我家浴室里偏着头不肯看我开始。从你说‘要穿一起穿’开始。”

左奇函的瞳孔猛地放大。

杨博文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他的手指贴着左奇函的后颈，微微用力，把他往下按了按。左奇函被迫低下头，还没来得及看清杨博文的表情，一张微凉的、带着咸豆浆甜味的嘴唇，贴上了他的嘴唇。

左奇函的脑子一片空白。

杨博文在亲他。杨博文的嘴唇贴着他的嘴唇，安安静静的，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拒绝的温度。左奇函僵在原地，手还垂在身侧，眼睛睁得大大的，连呼吸都停了。

三秒。

杨博文退开半步。他的耳尖红透了，从发梢底下漫上来，连脖子都泛着粉色。但他的表情很平静，黑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左奇函。他的手指还搭在左奇函的后颈上，没有收回去。1

“你还要我说多少遍？”杨博文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点无奈，一点笑意，和很多很多的温柔。

左奇函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微微张着，上面还残留着杨博文嘴唇的温度。他盯着杨博文的脸，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快。眼眶里那层刚才拼命压回去的热意，此刻再也兜不住了，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沿着脸颊淌到下颌，滴在杨博文搭在他领口的手指上。

杨博文低头看了一眼那滴泪，抬起手，用拇指很轻很轻地把它擦掉了。

“别哭了。”他说。

左奇函吸了一下鼻子，偏过头，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他的声音又哑又软，尾音微微颤着：“我没哭。”

杨博文看着他。左奇函偏着头，侧脸在灯光里线条分明。他的睫毛湿漉漉的，鼻尖泛着红，嘴唇抿着，嘴角微微往下压。但他的耳朵尖红透了，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只终于被认领了的、把所有的刺都收起来了的大型犬。

杨博文的手从他脸上收回来，垂在身侧。他看着左奇函，嘴角弯着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明天开始不用撕信了。”

左奇函偏过头看他，眼睛还湿着。

“为什么？”

“因为我会直接拒绝。”杨博文说，“我有主了。”

左奇函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笑了。那个笑从嘴角慢慢漫开来，把整张脸都照亮了。他吸了吸鼻子，往前跨了一步，伸手把杨博文整个人圈进怀里。他的下巴搁在杨博文的头顶，手臂收紧，力道很大，像是要把人嵌进自己的骨头里。

“会长大人。”他的声音闷在杨博文的发顶，又哑又软，“你再说一遍。”

杨博文被他圈着，脸埋在他的胸口。他闻到左奇函外套上残留的洗衣液味道，混着夜风的凉意和刚才那滴泪的咸味。他抬起手，环住左奇函的腰，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衣料。

“不说了。”

“再说一遍。”

“不。”

“杨博文——”

杨博文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左奇函没有听清，低下头去听。

“我说——”杨博文的声音从胸口传出来，含含糊糊的，“你明天早上别忘了豆浆。两杯咸的。”

左奇函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个笑从胸口震出来，传遍全身，清朗又明亮。他把杨博文抱得更紧了，低下头，嘴唇贴在杨博文的发顶上。

“忘不了。”他说，“永远忘不了。”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酒吧的低音炮还在闷闷地响着。两个人站在员工通道的拐角处，抱在一起，谁也没有松手。头顶的灯发出暖黄色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叠成一片。

过了很久，左奇函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不想动，但杨博文推了推他的胸口。

“看看。”

左奇函松开一只手，掏出手机。是张桂源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你在哪？聂玮辰说你不见了。」

左奇函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回：「在忙。」

张桂源秒回：「忙什么？」

左奇函偏头看了一眼杨博文。杨博文正仰头看着他，嘴角弯着，眼底的光又亮又软。左奇函低下头，在杨博文的额头上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然后打字回张桂源：

「忙着谈恋爱。」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重新把杨博文圈进怀里。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张桂源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左奇函不理。他把脸埋进杨博文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皂香，混着汗味，还有一点刚才被泪水洇湿的咸。1

“会长大人。”

“嗯。”

“你刚才亲我的时候，我心跳停了。”

杨博文在他怀里笑了一声。很轻，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

“我知道。”他说，“你嘴唇在抖。”

左奇函的脸红了。但他没松开，反而把杨博文抱得更紧了。

第二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