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接力

晚间更新❍⩊❍6

……………………………………………………………………………………………………………

周日上午，运动会最后一天。

高二（三）班的大本营里，气氛本来很轻松。大家刚吃完早饭，三三两两地坐在草地上聊天，等着十点半的接力赛。张桂源在跟大熊比谁能用舌头舔到手肘，聂玮辰在旁边翻着书假装不认识他们。1

直到班长林悦悦从裁判组那边跑回来，脸色有点不对。

“接力赛出问题了。”她把大家召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原定跑第三棒的陈宇，刚才热身的时候把脚踝扭了。肿了一大块，校医说不能跑了。”

大家面面相觑。陈宇是班里跑得最快的几个人之一，第三棒的位置很重要，弯道技术好，节奏稳，是林悦悦排了很久才定下来的。

“那怎么办？谁替他？”

“我问问谁愿意——”

“我来。”

一个声音从人群外面传进来，很轻，但很清楚。

所有人转过头。

杨博文站在人群外面，白衬衫的袖口挽到了手肘，露出白皙的小臂。他今天没穿裙子，穿了一身运动装，深蓝色的运动短袖和黑色短裤，看起来和平时的学生会会长不太一样——少了点端方，多了点清爽的少年气。2

“会长？”林悦悦愣了一下，“你跑？”

“嗯。我之前练过。弯道技术还可以。”

林悦悦犹豫了一下。杨博文的成绩她当然知道，年级第一，竞赛冠军，学生会主席——但这些跟跑步没什么关系。她从来没见杨博文参加过任何体育项目，每次运动会他都是坐在观众席上组织纪律的那个。

“你确定？”

“确定。”

林悦悦看了他两秒。杨博文的表情很平静，黑眼睛安安静静的，但里面有一种笃定的光。她忽然想起杨博文那天在酒吧跳舞的样子——当然她没亲眼见过，但左奇函有一次说漏嘴提过，杨博文跳舞的时候身体控制力好得惊人。

“行。”林悦悦点头，“你跑第三棒。左奇函第四棒，张桂源第一棒，大熊第二棒。”

大熊在旁边拍了一下杨博文的肩膀，差点把他拍得踉跄：“会长！你跑第三棒？你平时看着文文弱弱的，行不行啊？”

杨博文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试试。”

十点半，接力赛开始。

各班的队伍在跑道上排开，第一棒的选手蹲在起跑线前。张桂源站在第一棒的位置上，他比左奇函还高半个头，两条长腿在起跑器上蹬着，校服短裤下面露出修长的小腿。他圆脸上写满了兴奋，双马尾的痕迹早就没了，头发被风吹得蓬松。

发令枪响了。

张桂源弹出去，跑得飞快。他个子高，步幅大，两条长腿在跑道上交替迈步，步频又快又稳，整个人像一只被弹出去的弹簧，跑起来带着一种轻快的、蹦蹦跳跳的节奏。第一棒交到第二棒的时候，他们班排在第二，仅次于隔壁班。大熊接棒之后迈开步子狂奔，一米八五的身高优势在直道上发挥得淋漓尽致，把隔壁班追平了。

第二棒交到第三棒的时候，两个班几乎同时。

杨博文接过接力棒的那一瞬间，左奇函站在第四棒的起点上，远远地看着他。

杨博文跑起来了。

左奇函一直知道杨博文跳舞好看。身体的协调性、节奏感、肌肉控制力，都是顶级的。但他不知道杨博文跑起来也这么快。杨博文接棒之后没有急着加速，而是用很稳的步频跑过前半段，然后进入弯道的时候，身体微微倾斜，重心压得很低，步幅骤然加大。他的动作流畅又高效，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刀，干净利落地切过弯道，从外侧超过了隔壁班的第三棒。

观众席上炸了。

“会长！会长加油！”“卧槽会长跑这么快？！”“我没看错吧那是杨博文？！”

左奇函站在第四棒的起点上，看着杨博文朝他冲过来。运动短袖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露出少年人清瘦但紧实的身体线条。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是左奇函从来没见过的表情，专注、笃定、带着一点微微的笑意，像是刚刚找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杨博文冲到他面前，把接力棒递出去。

左奇函接住的那一瞬间，两个人的指尖碰在一起。杨博文的手是热的，带着奔跑过后的温度。左奇函攥紧接力棒，看了他一眼。

“跑。”

杨博文喘着气，说了一个字。

左奇函转身冲了出去。

他跑得比四百米决赛还快。不只是快，是那种完全放开的、毫无保留的飞奔，像一头被放出笼子的猎豹，在跑道上划出一道黑色的轨迹。他的长发在风里飞舞，运动背心被吹得猎猎作响，两条长腿在跑道上交替迈步，每一步都蹬得又稳又狠。2

观众席上的欢呼声比刚才更大了，但左奇函什么都听不见。他满脑子都是刚才杨博文冲过来递棒时的样子，是两个人指尖相触时的温度，是杨博文那个“跑”字，轻飘飘的，却比发令枪还管用。

他第一个冲过终点线。

高二（三）班，接力赛第一名。

左奇函冲过终点之后又跑了好几步才减速，撑着膝盖喘气。他直起身来，转过身，看见杨博文站在第三棒和第四棒的交接区，也在喘着气。运动短袖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额前的碎发湿漉漉的，但他在笑。那个笑和平时那种标准式的会长微笑完全不一样，带着一点喘息未定的急促，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痛快，嘴角弯着，眼睛弯着，整张脸都在阳光里亮起来。

左奇函朝他走过去。

观众席上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林悦悦带着全班女生扯着嗓子喊“会长牛逼”，张桂源和聂玮辰在终点线旁边击掌——张桂源比聂玮辰高出一个头还多，他兴奋得一把搂住聂玮辰的脖子，差点把人家勒得喘不过气。大熊激动得把周同学抱起来转了一圈。班主任站在人群外面，推了推眼镜，表情是彻底的震惊。

“杨博文跑这么快？”他喃喃自语，“我带了他三年，从来不知道他跑步这么厉害。”

沈医生站在医务室门口，远远地看着操场上的场景。她推了推眼镜，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这个学生会长，藏的东西还挺多。

左奇函走到杨博文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都喘着气，汗水在阳光下闪着碎钻。左奇函低头看着他，杨博文仰头看着他，谁也没有先开口。周围的喧嚣好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变成了一层模糊的背景音。

“你跑得很快。”左奇函说。

“你也一样。”

“你以前怎么不跑？”

“没人问过。”

左奇函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那个笑很轻，但眼底的光很亮。他偏过头，看向远处欢呼的人群，嘴角弯着，什么都没再说。

当天下午，班主任在班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接力赛第一名，全班表现优秀。周末我请大家吃海底捞。地方你们定。」

群里瞬间被刷屏了。

「班主任万岁！！！」

「海底捞！！！我要吃虾滑！！！」

「会长你藏得太深了！！！你居然跑这么快！！！」

「左奇函最后那一棒跟飞一样！！！」

「我们班第一名！！！！！历史性突破！！！」

杨博文坐在教室里，看着群里的消息一条一条弹出来。他嘴角弯着，打了一行字发出去：「大家辛苦了。」发完之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背上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暮色渐浓，橘红色的光从窗户漫进来，把白墙照得暖融融的。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左奇函靠在墙上，双手插兜，歪着头看他。不知道等了多久。

“又等我？”杨博文问。

“嗯。”左奇函直起身来，走到他旁边，“周末海底捞你去吗？”

“去。”

“坐我旁边。”

杨博文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左奇函站在暮光里，运动服还没换，头发乱着，脸上还带着下午比赛时的那种明晃晃的、毫不掩饰的愉快。他的表情很自然，语气也很自然，像是说了一句理所当然的话。

“为什么。”杨博文问。

“不为什么。”左奇函偏过头，看向楼梯口外面那片橘红色的天空，“就想坐你旁边。”

杨博文看了他两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楼下走。

“随你。”

左奇函跟上来，走在旁边。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交叠着，一轻一重，错落有致。暮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台阶上叠在一起。

当天晚上，ECHO酒吧。

杨博文重新回到了那个圆形的小舞台。

距离上次跳舞已经过去了两周。他的伤好了，身体也恢复了，但今晚重新站在台上时，感觉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台下的人明显比从前少了一些。准确地说，是那一圈围着舞台最近的位置空了不少。以前那些举着手机凑得很近的人，现在退后了好几步，坐在远处的卡座里，隔着人群远远地看。他们的目光依然在杨博文身上，但不敢太露骨，也不敢太靠近。

杨博文知道为什么。左奇函上次在这里闹的那一场，已经传开了。城南左家的小少爷为了一个舞者踹了周老板的人，周老板的产业在一个月内被查了个底朝天。这些消息在圈子里传得很快。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人，现在都变得收敛了。

杨博文站在台上，霓虹灯打在他身上，旋转着切割空气。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跳。

今晚的舞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的杨博文跳舞，是克制的、精准的，每一个动作都收着三分力，身体里像是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永远不让自己完全放开。但今晚，那根弦松了。他的动作更大、更舒展、更用力，身体在音乐里完全打开，每一个卡点都踩得又重又准，腰腹的扭动比平时更大幅度，手臂的延伸更放纵。汗水从他的额角滑下来，沿着下颌线没入锁骨的阴影里。他的表情是松弛的，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浅的、享受的笑意。

台下的人看呆了。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在台下喊“杨博文你今天太绝了”，有人把彩带往台上扔，五颜六色的纸片在霓虹灯里翻飞，落在他的肩膀和头发上。杨博文没有停下来，他跟着音乐旋转，彩带从他身上滑落，在灯光里像碎掉的花瓣。

跳到最后一首歌的时候，人群中忽然有人站了起来。

一个高个子男生，穿着时髦，手里举着一个大喇叭，从卡座里跳出来，站在舞台正下方。他把喇叭举到嘴边，深吸一口气，用整个酒吧都能听见的音量喊了出来：

“杨博文——我喜欢你——！！！”

酒吧里安静了一拍。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起哄声和口哨声。那个男生站在台下，脸涨得通红，但举着喇叭的手很稳，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台上。

杨博文在台上停了一拍。音乐还在继续，但他没有跳了，站在舞台中央，微微喘息着，低头看着那个男生。霓虹灯在他脸上旋转着，照出他微微弯着的嘴角和泛着粉的耳尖。

他拿起话筒，声音被放大到整个酒吧都听得见，清朗又平静：“谢谢。”

就两个字。

台下响起一阵笑声和掌声。那个男生也笑了，虽然被拒绝了，但表情并不难堪，反而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心满意足地坐回了卡座。

杨博文放下话筒，继续跳完了最后一首歌。霓虹灯旋转着，他的身影在灯光里移动，像一只终于挣脱了束缚的鸟。彩带还在往下落，粘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他也不去管。

跳完之后他走下台，穿过员工通道，回到后台的休息室。他推开门，刚迈进去一步，身后就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会长大人。”

杨博文停住脚步，偏过头。

左奇函站在员工通道的拐角处，靠着墙，双手插兜。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帽檐压得很低，像是从后门偷偷溜进来的。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里有一种黏糊糊的、不太高兴的调子。

“跳得真好啊。”他说，慢悠悠地走过来，步子很慢，但方向很明确，“今晚扭得特别有劲。”

杨博文转过身，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走过来。

左奇函走到他面前，伸手撑在门框上，把人堵在门口。距离一下子缩得很近。他的帽檐下，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压着一点酸溜溜的光。

“在台上扭得那么有劲，给谁看？”

杨博文仰头看着他。左奇函的呼吸打在他的额头上，温热又急促。他的嘴角抿着，下颌线绷着，耳朵尖红着。明明在生气，但整个人看起来又凶又委屈，像一只炸了毛的、被别的猫抢了罐头的家猫。

杨博文决定逗逗他。

他偏了偏头，嘴角弯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弧度，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什么理所当然的事：“他们都是我的观众啊。”

左奇函的眉头皱了一下。

“跟我表白的那个人，”杨博文继续说，目光平静地对上左奇函的视线，“也不过是我的粉丝而已。喜欢我的舞蹈罢了。”

他顿了顿，微微偏头，侧脸在走廊昏暗的灯光里干净又柔和，嘴角那个弧度带着一点点狡黠的、促狭的光。

“左同学好像也很喜欢打架子鼓吧？应该可以理解吧。对吧？”

左奇函盯着他看了两秒。

杨博文的眼睛里带着笑意，淡淡的、稳稳的，像一只终于找到了机会反将一军的、安安静静的猫。左奇函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还有点想笑。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杨博文的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

“……会长大人，你故意的。”

杨博文没有动。他感觉到左奇函的呼吸打在他的颈侧，温热又急促。左奇函的手指攥着他肩膀上的衣料，力道不大，但很紧。他没有说别的，只是把脸埋在杨博文的肩膀上，闷着声音，像是在赌气，又像是在撒娇。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远处酒吧的喧嚣被门隔着，变得模糊又遥远。

杨博文抬起手，很轻很轻地，在左奇函的后脑上按了一下。

“傻子。”

声音很轻，被走廊的灯光一照，就散在了空气里。

第十九章 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