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助攻

争取开学之前让你们饱餐一顿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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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医室不大，白墙，白床单，白窗帘，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药膏混合的味道。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柜子，柜顶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校医姓沈，四十来岁，圆脸，戴一副细框眼镜，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在师大附中干了十二年，见过无数种装病的学生——有真病的，有装病的，有把体温计放热水里想蒙混过关的，有捂着肚子说疼结果转头就去打篮球的。她觉得自己已经炼出了一双火眼金睛，什么都瞒不过她。

所以当杨博文扶着左奇函推门进来的时候，沈医生只是抬了抬眼皮，放下手里的保温杯，从桌后站起来。

“怎么了？”

“跑完四百米，说头晕腿软。”杨博文把左奇函扶到床上坐下，语气平稳，“可能是体力透支。”

沈医生走过来，看了左奇函一眼。左奇函坐在床沿上，一副虚弱得不行的样子，肩膀塌着，脑袋歪着，连喘气的节奏都刻意放得很轻很慢，活像个跑了马拉松差点没命的人。

沈医生面无表情地拿起听诊器，示意左奇函把运动背心的领口拉开一点。左奇函乖乖照做，配合度极高。听诊器的金属头贴上去，沈医生听了十几秒。

“心率六十八。”她说，语气没什么起伏。

杨博文站在旁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六十八。跑完四百米不到十分钟，心率六十八。正常跑完四百米的人，十分钟后心率少说也在一百二以上。

左奇函面不改色：“我一直心率低。”

沈医生看了他一眼，又拿起血压计给他缠上。袖带充气，放气，读数。她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了两秒。

“血压一百一十五，七十五。”1

左奇函靠在床头上，闭着眼，一脸虚弱地“嗯”了一声。

沈医生把血压计收好，伸手按了按他的膝盖和脚踝，又让他转了转手腕。左奇函全程配合，偶尔“嘶”一声，好像哪里真的疼似的。但沈医生按遍了所有的关节和肌肉，没找到任何一处有肿胀、压痛或活动受限的迹象。她甚至看了一眼左奇函的脸——他的脸颊泛着一种不太正常的红润，额头有薄薄的汗，但那个汗已经快干了，看起来更像是热的，而不是虚的。

沈医生直起身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左奇函躺在床上，虚弱地喘着气，目光却越过沈医生的肩膀，精准地落在了站在床边的杨博文身上。杨博文正偏着头看墙上的卫生宣传海报，侧脸干净又安静，白衬衫的领口有一小块皱褶——是刚才被左奇函攥出来的。

左奇函的目光在杨博文身上停了两秒，然后飞快地收回来，落在沈医生脸上。

沈医生在看他。左奇函立刻做出一副虚弱无力的样子，眼皮半阖着，呼吸放得更轻更浅。但他的手指在被单上飞快地敲了两下，然后朝沈医生的方向，极隐蔽地、快速地，眨了一下眼。

那一眼里的意思非常明确。

沈医生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了一秒。然后她又看了一眼杨博文。杨博文还站在床边，安安静静地等着诊断结果，姿态从容，表情温和。但如果沈医生没看错的话，杨博文的耳朵尖是红的。而且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微微捏着裤缝，指节有点发白。

沈医生低下头，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十二年了，她想。十二年的校医经验，见过早恋的，见过装病的，见过为逃课装病的，见过为约会装病的。但装得这么全套、配合得这么默契、还特意挑了个好看的同学来陪的，倒是头一回。

现在的孩子啊。

她放下保温杯，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很专业的、没什么起伏的语气说：“检查了一下，没有明显的器质性损伤。但四百米冲刺之后体力消耗过大，肌肉疲劳，中枢神经反应性下降，头晕和腿软是正常的应激反应。”

左奇函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的演技打了个满分。

“建议卧床休息，至少半小时。”沈医生继续说，看了杨博文一眼，“最好有人陪着。万一出现低血糖或者延迟性肌肉痉挛，身边有人方便处理。”

左奇函差点从床上弹起来。他拼尽全力忍住了，把已经涌到嗓子眼的狂喜硬生生压回去，只发出了一声虚弱的、恰到好处的“嗯”。他的手指在被单底下攥紧了，脚趾在运动鞋里蜷了一下。

杨博文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好。我陪他。”1

沈医生把听诊器挂回脖子上，又看了左奇函一眼。左奇函躺在床上，虚弱地闭着眼，嘴角却有一个极小的弧度——小到沈医生差点没看见。但沈医生看见了。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转身走回办公桌，拉开抽屉，拿出一条薄毯子，搭在床尾。

“盖着。别着凉。”她说完，坐回椅子上，翻开一本医学杂志，不再看他们。

左奇函睁开一只眼，偷偷瞄了一下沈医生的背影，又瞄了一下杨博文。杨博文站在床边，正弯腰把那条薄毯子展开，抖了抖，然后盖到左奇函身上。他的动作很轻，手指捏着毯子的边缘，从胸口拉到脚踝，掖了掖边角。杨博文的侧脸就在左奇函眼前，近到他能看清睫毛的弧度，和脸颊上被阳光晒出的一点点淡红。

左奇函屏住了呼吸。

杨博文掖好毯子，直起身来，偏过头看他。那双黑眼睛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看什么看。”杨博文说。

“没看。”左奇函迅速闭上眼，把脸往枕头里偏了偏。

杨博文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校医室里很安静，只有沈医生翻杂志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操场广播声。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白色床单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左奇函在被子里动了动，翻了个身，面朝杨博文的方向。他的眼睛闭着，但眉毛微微动着，像是在酝酿什么。然后他慢慢睁开眼，对上杨博文的视线。

“会长大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嗯。”

“你能不能坐过来一点。”

杨博文看着他。左奇函躺在枕头上，毯子盖到胸口，运动背心的领口微微歪着，露出一小截锁骨。他的头发被汗浸过，此刻已经半干了，蓬松地散在额前和耳侧。他的脸色确实比平时红，但杨博文知道那是跑完步加刚才演出来的，不是病。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体力透支”的人。

杨博文没有动。

左奇函又喊了一声：“会长大人——”

尾音拖着，软软的，带着一点黏糊糊的撒娇意味。杨博文的耳尖红了一点。他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从床边退到床中间的位置。

左奇函还是不满意。他的手从毯子底下伸出来，拽住了杨博文的衬衫袖子，轻轻拉了拉。

“再过来一点。”

杨博文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拽着他袖子的力道一点都不虚弱。杨博文很想把袖子抽回来，但沈医生在。他不想在校医室里闹出什么动静。

他把椅子又往前挪了一点。膝盖几乎碰到床沿了。

左奇函满意地弯了弯嘴角。他松开杨博文的袖子，把手缩回毯子底下，翻了个身，面朝着杨博文，把脸贴在枕头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他什么也没说，就那么看着，睫毛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淡淡的扇形阴影。

杨博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看向窗外。操场上传来播报成绩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听不太清。

“左奇函。”杨博文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别装了。太假了。”

左奇函笑了一声。很轻，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闷在枕头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愉悦。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也闷进去了：“那你还配合我。”

杨博文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侧脸被阳光照着，耳尖红着。

左奇函从枕头里抬起半边脸，看着杨博文的侧影。浅蓝色的天空在窗外铺开，有鸟从远处飞过，画面安静得像一幅水彩画。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叫了一声。

“杨博文。”

杨博文偏过头看他。

左奇函没有说别的。他只是弯了弯嘴角，把那句“我喜欢你”咽回去，换了一句轻飘飘的：“明天接力赛，你一定要来。”

杨博文看了他两秒。然后偏过头，看向窗外。

“看情况。”

还是那三个字。但左奇函看见他的耳尖比刚才更红了，而且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动了动，像是要握紧什么，最后只是轻轻搭在椅子的扶手上。

沈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了一页杂志。她的目光透过镜框的上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床边的两个人。男生躺在床上，毯子盖得严严实实，偏着头看床边的人，嘴角弯着，眼睛亮得不像话。另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偏头看窗外，白衬衫的领口皱了一小块，耳朵红透了，但姿态还是端端正正的。

沈医生低下头，继续看杂志。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被杂志挡住，谁也看不见。

现在的孩子啊。1

她翻到下一页，余光瞥见左奇函从毯子底下伸出手，偷偷碰了一下杨博文搭在扶手上的指尖。杨博文的手指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左奇函的指尖便轻轻搭上去，勾住了他的一小截指节。

沈医生翻了一页杂志。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指尖上，暖融融的。

第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