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装晕

运动会第二天下午，男子四百米决赛。5

左奇函又站在了起跑线前。这次他的表情比上午跑一百米时更放松，甚至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味道。他活动了一下脚踝，偏过头，目光越过操场，精准地落在观众席倒数第二排那个白衬衫的身影上。

杨博文坐在那里。还是那瓶水，还是那个位置。阳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得他整个人干净又柔和。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和别人说话，目光就落在起跑线这边。隔着整个操场的距离，左奇函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是落在自己身上的。

左奇函嘴角弯了一下，转回去，蹲下身。

“各就位——”

四百米，田径场上最难跑的项目。不长不短，既需要爆发力又需要耐力，最后一百米往往是最痛苦的阶段。但左奇函不在乎。他蹲在起跑器上，身体绷紧，像一根被拉满的弓。

发令枪响了。

左奇函弹出去，步伐又大又稳，前两百米他跑得很轻松，肌肉线条在阳光下舒展又流畅，整个人像一头在跑道上巡航的猎豹。他过弯道的时候身体微微倾斜，重心压得很稳，运动背心的下摆被风掀起来一小角，露出腰线紧实的皮肤。

杨博文坐在观众席上，手里的水瓶攥得有点紧。他的目光跟着跑道上那个身影移动，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一圈四百米，他的视线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拴在左奇函身上。

最后一百米，左奇函已经领先了第二名将近十米。他明显还可以加速，步频稳当，呼吸均匀，整个人看起来甚至比跑之前还轻松。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笃定的笑意，像是完成了一件没什么难度的事。

然后他看见了杨博文。

杨博文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观众席上下来了，站在终点线旁边，手里还攥着那瓶水。他站在人群里，白衬衫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显眼，安安静静的，目光落在左奇函身上。

左奇函的脚步慢下来。他本来可以很轻松地走过去，接住张桂源递过来的毛巾，灌两口水，跟聂玮辰贫两句嘴。但他在看见杨博文的那一瞬间，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一个很坏的念头。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放缓了脚步。然后，在距离杨博文还有三步远的地方，他的膝盖“软”了一下。

真的只是软了一下。他保证自己的肌肉还有十足的力气，但那个踉跄的幅度恰到好处，整个人往前倾了一小步，肩膀往下一塌，像是跑完四百米之后体力透支、双腿发软的样子。

“杨博文……”

他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和疲惫，尾音拖得很长，听起来又累又可怜。

杨博文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他往前跨了一步，伸手去扶左奇函。左奇函顺势倒过来，肩膀靠在他的胸口，整个人几乎把全部重量都压了上去。杨博文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稳住了脚跟，双手下意识地环住了左奇函的肩膀，把他架住。

左奇函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头发被汗浸湿了，蹭在杨博文的脖子上，温热又潮湿。他的呼吸打在杨博文的皮肤上，又急又重，听起来像是跑了四百米之后真的累得不行的样子。但杨博文没看见的是，左奇函埋在颈窝里的嘴角，弯了一个得意洋洋的弧度。4

“你怎么样？”杨博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紧张，“跑太猛了？腿软？”

“嗯……”左奇函的声音闷在他的肩膀上，含含糊糊的，“有点晕。跑太急了。”

他说着，又往杨博文身上靠了靠，整个人贴得更紧了。杨博文的肩膀单薄但很稳，白衬衫上有一股很淡的皂香。左奇函把脸埋在他的颈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偏过头，嘴唇极轻极轻地擦过杨博文脖子侧面的一小块皮肤。

那个触碰快得几乎感觉不到。像一片羽毛落下来又被风吹走。但杨博文的脊背猛地绷直了，从脖子到耳根，一片绯红。

“左奇函。”他的声音很稳，但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嗯……”左奇函假装没听懂，声音更虚弱了，“难受……扶我去医务室……”

杨博文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左奇函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只露出半张侧脸和一只红透了的耳朵。他的呼吸打得又急又浅，肩膀也在微微起伏。从外表看，真的像是一个刚跑完四百米、体力透支到快站不住的人。

但杨博文注意到他的手指。左奇函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节分明，修长有力，此刻正稳稳地攥着他衬衫的下摆，力道大得把布料都捏皱了。那力气，分明是装出来的虚弱。

杨博文很想把他推开。但他没有。

“走吧。”杨博文架着他，往医务室的方向走。

左奇函靠在他身上，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两条长腿拖着步子，走得很慢。杨博文比左奇函矮了小半个头，架着他有些吃力，但还是稳稳地往前走。左奇函的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脑袋歪过来靠在他的耳边，呼吸一下一下地打在他的耳廓上。

“你跑得挺快的。”杨博文说，语气平淡。

“嗯……还好……”

“最后一百米明明还能加速，为什么装腿软。”

左奇函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他把脸往杨博文的颈窝里又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意：“谁装了。我真的腿软。”

杨博文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左奇函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光，但嘴角那个弧度骗不了人。杨博文没有拆穿他。他只是把架着左奇函的胳膊收紧了一些，继续往前走。

观众席上，张桂源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手里还攥着给左奇函准备的毛巾，嘴巴张得老大，眼睛瞪得溜圆。他偏过头，看向旁边的聂玮辰，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兴奋：“你看你看你看！左奇函他装腿软！他倒在会长身上了！他刚才冲线的时候明明一点事都没有！他跑完还笑了一下！他装的！”

聂玮辰推了推眼镜，目光追着操场上那两个叠在一起的身影，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2

“嗯。装的。”

“他太不要脸了！”张桂源激动得手舞足蹈，“跑四百米跟散步似的，冲线的时候还游刃有余，转头就倒在人家身上说腿软！而且还蹭！他还蹭！他把脸埋人家脖子上了！我看见了！”

聂玮辰翻了翻手里的秩序册，语气平淡：“他刚才冲线之后往杨博文的方向走了三步，然后开始装。前两步是正常的，第三步开始减速，第四步膝盖弯了一下。精准，克制，有节奏感。”

张桂源瞪大眼睛看着他：“你连这都算出来了？”

“我是估算的。”

“聂玮辰你太可怕了。”

操场上，左奇函靠在杨博文身上，两个人正慢慢往医务室的方向挪。左奇函走得很慢很慢，几乎可以说是故意放慢了步子。他偏过头，对着杨博文的耳朵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杨博文偏过头看他，他立刻又把脸埋回去，肩膀还颤了一下，像是在忍痛。

张桂源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又转过头看聂玮辰，表情复杂：“聂玮辰，你说会长知道他是装的吗？”

聂玮辰合上秩序册，推了推眼镜：“你觉得呢？”

张桂源想了想杨博文的智商，沉默了。

“他不仅知道。”聂玮辰说，语气淡淡的，“他还配合。”

张桂源愣了两秒，然后捂着脸笑了：“我操，这两个人。”

操场的另一头，左奇函和杨博文已经快走到医务室了。医务室在教学楼一楼拐角，离操场有一段距离，路上没什么人。左奇函还靠在杨博文身上，但蹭的幅度更大了，脸埋在杨博文的颈侧，呼吸温热又均匀，完全没有刚才那种急促的感觉了。他偏过头，嘴唇又一次擦过杨博文的脖子。这次比刚才更慢，更明显。

杨博文的脚步停了一下。

“左奇函。”

“嗯……”

“你跑完四百米，心率应该在一百八以上。你的呼吸太稳了。”

左奇函的动作顿住了。他埋在杨博文颈窝里的脸僵了一拍，然后慢慢抬起来，对上杨博文的侧脸。杨博文偏过头看着他，那双黑眼睛安安静静的，嘴角弯着一个极淡的弧度。

“你装的。”

左奇函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笑了。那个笑从嘴角慢慢漫开来，把整张脸都照亮了。他直起身来，不再往杨博文身上倒了，但手还搭在他的肩膀上，没松开。

“会长大人看出来了。”1

“你装得太明显了。”杨博文偏过头，看向别处，“四百米你跑完还能再跑四百米。”

左奇函笑出了声。那个笑声在走廊里回荡着，清朗又明亮，被午后的阳光照着，暖融融的。他偏着头看杨博文，目光从他微微泛红的耳尖滑到脖子侧面——那里有一小块皮肤，刚才被他亲过的地方，还泛着淡淡的粉色。

“那你还扶我。”左奇函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点得逞的、懒洋洋的愉悦，“你明知道我是装的，你还扶我来医务室。”

杨博文没有回答。他偏过头，避开左奇函的目光，把搭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拿开。但拿开的动作很轻，没有甩，只是摘下来，放到一边。

“你自己走吧。”他转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我回去看比赛了。”

左奇函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出几步。杨博文的白衬衫在阳光里干净又挺括，步子很稳，脊背挺直。但左奇函看见他的耳朵尖，红得几乎要滴血。

左奇函的嘴角弯着，压都压不下去。他冲着杨博文的背影喊了一声：“会长大人！”

杨博文停住脚步，偏过头。

左奇函站在走廊里，运动背心被汗浸透了贴着身，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照得又亮又张扬。他歪着头看杨博文，笑容明亮又笃定：“明天还有接力。你来看吗？”

杨博文看了他两秒。然后偏过头，继续往前走。

“看情况。”

声音轻飘飘的，被风一带就散了。但左奇函看见他的肩膀松了一下，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

左奇函靠在医务室的门框上，仰头看着走廊的天花板，无声地笑成了一个傻子。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张桂源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孔雀开屏成功了？装腿软成功了吗？亲到了吗？」

左奇函盯着屏幕，打了三个字回去：

「滚远点。」

然后紧跟着又发了一条：

「成功了。」

张桂源秒回了一串呕吐的表情。

左奇函把手机塞回口袋，偏过头，看向走廊尽头。杨博文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拐角了。但他刚才被自己蹭过的那块皮肤，在阳光里泛着淡淡的粉色，此刻还清晰地刻在左奇函的脑海里。

左奇函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医务室的门开着，消毒水的味道飘出来。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操场上传来模糊的欢呼声。左奇函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慢慢直起身，走进医务室，在空床上躺下来。他抬起手，用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刚才碰到杨博文脖子的那个触感，还留着。

温热的。细腻的。带着皂香。

左奇函把手臂盖在眼睛上，遮住医务室天花板的白光。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第十七章 完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