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开屏

运动会第二天，上午十点，男子一百米预赛。2

左奇函站在起跑线前，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极其不情愿的气场。他穿着林悦悦强行塞给他的运动短裤——好在这次不是裙子——上身是一件贴身的黑色运动背心，头发用发带勒着，露出完整的额头和眉骨。太阳很大，照得他眯着眼，一脸“我为什么要来参加这种项目”的烦躁。

“左千！你站好！别歪着！”张桂源在观众席上扯着嗓子喊。

左奇函偏过头，冲观众席的方向竖了个中指。张桂源笑得更欢了，拍着大腿对旁边的聂玮辰说：“你看他，跟个被逼上梁山的土匪似的。”

聂玮辰推了推眼镜，淡淡道：“他跑得很快。”

“你怎么知道？”

“上周体育课测过。他穿拖鞋跑的，比第二名快了一个身位。”

张桂源瞪大了眼睛：“穿拖鞋？”

“嗯。他当时急着去小卖部买水。”

观众席上，杨博文坐在倒数第二排，浅蓝色的裙子已经换下来了，今天穿回了白衬衫和黑长裤，整个人又恢复了学生会长那副清清爽爽的模样。他手里拿着一瓶水，本来没打算来看短跑——他对运动会向来是“做好组织工作就好”的态度。但林悦悦非把他拉来了，说什么“会长你得关心班级荣誉”，硬是把他按在了观众席上。

杨博文偏过头，看着起跑线前那个被太阳晒得眯着眼、浑身写满不情愿的左奇函。阳光打在左奇函的侧脸和肩膀上，运动背心被风吹得贴紧了胸口，隐约能看出底下紧实的肌肉轮廓。他的腿很长，站在跑道上时整个人的比例被拉得特别好看，修长又有力。

杨博文收回目光，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

“各就位——”

左奇函蹲下来，双手撑地，头微微低着。他的肩背线条在起跑的姿势里绷得很紧，像一张被拉满的弓。杨博文的目光不自觉地又飘了过去。

“预备——”

左奇函的臀部微微抬起，重心前移，整个人的姿态在起跑器上调整到最佳。他的表情变了，从刚才的不耐烦变成了专注，眼睛盯着前方，瞳孔微微收缩。像一头终于认真起来的猎豹。

发令枪响了。

左奇函像子弹一样弹了出去。

他的起跑爆发力惊人，第一步蹬地就把旁边两个人甩开了半个身位。他的摆臂幅度很大，步子又大又快，整个人在跑道上飞驰，运动背心被风灌得鼓起来，头发被发带勒住但碎发在风里乱飞。他的表情是专注的、笃定的，嘴角甚至微微弯着，像是在享受这种速度。

观众席上炸了。

“左奇函！跑啊！”“左奇函你疯了吧跑这么快！”“我操他怎么这么快！”

张桂源直接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扯着嗓子喊：“左奇函！你吃了火药啊！”

左奇函一路领先，第一个冲过终点线。他减速的时候踉跄了两步，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来，偏头往观众席的方向扫了一眼。

他在找什么。准确地说，他在找谁。

他的目光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在观众席倒数第二排停住了。杨博文坐在那里，白衬衫在阳光里很显眼，手里拿着水瓶，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隔着整个操场撞在一起。

杨博文没有喊。也没有挥手。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嘴唇动了动。

左奇函读出了那个口型。

“加油。”

就两个字。声音被操场上的喧嚣完全淹没了，连他自己都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真的发出声。但左奇函看见了。他看见杨博文说完那两个字之后，嘴角弯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弧度，然后偏过头，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

左奇函站在终点线旁边，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他刚跑完一百米，全身的血液都在往脑袋里涌，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此刻他觉得自己还能再跑十个一百米。

“左奇函！”张桂源从观众席上冲下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你丫嗑药了吧！预赛跑这么快！后面还有决赛呢！你省点力气！”

左奇函没有理他。他直起身来，把发带扯掉，甩了甩被汗水打湿的头发，偏过头，又往观众席的方向看了一眼。杨博文已经收回了目光，正低着头在看手机，白衬衫的领口被风吹得微微翻动。

左奇函笑了一下。

下午两点，男子一百米决赛。

左奇函又站在了起跑线前。这次他的姿态和上午完全不一样，身体是松的，表情是淡的，嘴角甚至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笃定了什么。

杨博文又被林悦悦按在了观众席上。理由从“关心班级荣誉”变成了“会长你得带领大家给运动员加油”。杨博文无法反驳，只好坐下来，手里依然拿着一瓶水。1

他抬起头，看向起跑线。左奇函恰好也在这时偏过头，目光越过整个操场，精准地找到了他。他冲杨博文歪了歪头，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回去，蹲下身子，双手撑地。

“各就位——”

杨博文的手指在水瓶上收紧了一点点。

“预备——”

左奇函的身体绷紧，像一根拉满的弓弦。他的背脊线条在阳光下流畅又利落，肩胛骨微微凸起，整个人蓄势待发。

发令枪响了。

左奇函弹出去的那一刻，杨博文听见自己旁边的林悦悦扯着嗓子尖叫了一声。但他自己的目光追着跑道上那个飞驰的身影，嘴唇动了动。

“加油。”

这次他没有出声。但左奇函像是听见了。

他的速度比上午预赛还要快。步频更快，步幅更大，整个人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划过跑道。风把他的背心吹得猎猎作响，汗水在阳光里闪成碎钻。他跑过观众席正前方的时候，偏过头，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眼，找到了杨博文。

然后他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亮起来，整张脸在奔跑中忽然绽放出一种又张扬又明亮的光。

杨博文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左奇函第一个冲过终点线。比第二名快了将近两个身位。他减速的时候踉跄了好几步，最后撑着膝盖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滴下来，落在跑道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他的肩膀随着呼吸起伏，运动背心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勾勒出紧实的肩胛骨线条。

张桂源和聂玮辰从观众席上冲下来。张桂源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喊：“左奇函！你丫是人吗！最后那几步你还在加速！你疯了！”

聂玮辰跟在后面，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但嘴角弯着：“他最后那几步确实不科学。按物理学来说，那时候他的动能应该已经达到了极限。”

张桂源忽然停住了脚步。他偏过头，看了看聂玮辰，又看了看终点线旁边那个还在喘气、但嘴角一直压不下去的左奇函。然后他慢慢眯起了眼睛。

“聂玮辰。”张桂源的声音变得很慢。

“嗯。”

“你说他为什么忽然跑这么快。”

聂玮辰推了推眼镜：“你观察一下他冲线之前往哪看了就知道了。”

张桂源回忆了一下。左奇函跑过观众席正前方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一眼观众席。看的是倒数第二排的方向。杨博文坐的位置。

张桂源的表情经历了从困惑到震惊到恍然大悟到狂笑的完整变化过程。他捂着肚子蹲下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操——我操——左奇函你他妈——你他妈是孔雀开屏啊！”

左奇函直起身来，大口喘着气，偏头瞪了他一眼：“你才孔雀开屏。”

“你就是！”张桂源从地上蹦起来，指着他，“杨博文喊了一声加油你就飞起来了！你冲刺的时候那个笑！那个表情！就差把尾巴翘起来了！我操！中国人能飞原来他妈是因为有动力啊！”1

左奇函的脸涨红了。不知道是跑的，还是被戳穿的。他偏过头，避开张桂源那个欠揍的笑脸，往休息区的方向走。粉色的——不对，今天他没穿裙子——他迈着长腿大步流星地走开，运动背心贴在背上，被汗浸透的布料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聂玮辰跟在他旁边，推了推眼镜，嘴角弯着：“张桂源说得对。你最后二十米明显在加速，这不合理。”

“你闭嘴。”

“杨博文在观众席上看着你。你加速的时候，他身体微微前倾了。”

左奇函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偏过头，盯着聂玮辰看了两秒。

“你看得这么仔细？”

“我观察力好。”聂玮辰面不改色，“而且你冲线之后往他那看了三次。第一次是确认他在不在。第二次是确认他看没看你。第三次是笑给他看。”

左奇函：“…………”

他加快步伐，甩开了聂玮辰。但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脖子根，在运动背心的领口上方格外显眼。

观众席上，杨博文还坐在原地。他低下头，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被太阳晒了一上午。他慢慢地咽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把水瓶放下，抬起手，用手背贴了一下自己的脸。

是热的。比被太阳晒的还热。

林悦悦在旁边偷偷地笑，把手机相册里刚刚录的那段决赛视频又看了一遍。视频里，左奇函跑过观众席正前方的时候偏过头，往人群里看了一眼，然后嘴角弯起来，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一样，速度肉眼可见地又提了一截。

林悦悦把视频存下来，在班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孔雀开屏实录。」

张桂源秒回了一串笑到打滚的表情。聂玮辰回了一个句号。左奇函回了一个字：「滚。」

杨博文没有回复。但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膝盖上，抬头看向操场。左奇函正被张桂源和聂玮辰一左一右地架着往休息区走，运动背心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两条长腿迈得又大又急，像是在逃跑。但他的步子比平时轻快了很多，整个人从背影上看，都透着一股藏不住的、明晃晃的愉悦。

杨博文收回目光，把水瓶拿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但他嘴角弯着，压都压不下去。

他轻声说了一句，声音被风一带就散了。

“跑得还行。”

第十六章 完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