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当天,早上六点半,高二(三)班的教室已经炸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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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悦悦站在讲台上,手里举着一把化妆刷,像举着一把指挥刀。她身后摆着三个化妆包,全是她自己从家里扛来的,里面塞满了粉底、眼影、腮红、口红、假睫毛,还有一大罐亮片。
“男生们!排好队!一个一个人来!大熊你先!”
大熊从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被两个女生连拉带拽地拖了出来。他一米八五的个子,穿着一件粉色的蛋糕裙——对,裙子,到膝盖,层层叠叠的纱,上面印着小草莓。他的肱二头肌把裙子的泡泡袖撑得几乎要炸开,肩膀宽得能把旁边两个女生装进去。他满脸通红,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只能交叉抱在胸前,试图遮住那条裙子上最显眼的蝴蝶结。
“我能不能不化妆……”他的声音瓮声瓮气的,带着绝望。
“不行!”林悦悦一把把他按到椅子上,拿起粉扑就往他脸上招呼,“你想想那个包!限量版!内部价!”
大熊闭上了眼睛,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林悦悦给他上粉底的时候,整个教室的女生都围了过来,笑得前仰后合。大熊的皮肤黑,粉底上去之后变成了一种诡异的灰白色,跟脖子的色差像戴了个面具。林悦悦面不改色地继续抹,腮红一刷,大熊黑里透红的脸颊上就出现了两团高原红。口红一涂,还是亮粉色的。
“好了!下一个!”
大熊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裙子差点踩掉。他拽着裙摆,用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挪回了座位,全程没敢抬头。张桂源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张桂源的造型是林悦悦亲自设计的。她给他挑了一条淡黄色的碎花裙,腰线很高,裙摆蓬蓬的,配上他圆圆的娃娃脸,竟然意外地……合适。林悦悦一边给他化妆一边感叹:“张桂源,你真的天生适合穿女装。你信我。”
张桂源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表情复杂:“我觉得我像个荷包蛋。”
“闭嘴,荷包蛋不配说话。”林悦悦拿起假睫毛往他眼皮上贴。
聂玮辰是全班男生里最安静的一个。他坐在椅子上,任由林悦悦给他涂涂抹抹,全程面无表情,手里还捏着那本经济学概论,时不时翻一页。林悦悦给他挑了一条深蓝色的长裙,配了一件白衬衫,眼镜一戴,气质居然出奇地好。他把裙摆整理好,站起来走了两步,姿态从容,步伐稳健,像是穿了十年的裙子。
“聂玮辰,”张桂源在旁边瞪大眼睛,“你怎么这么熟练?”
聂玮辰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裙子跟裤子本质上没有区别,都是布料。”
杨博文的裙子是林悦悦亲自挑的。浅蓝色的纱裙,到脚踝,裙摆上绣着细碎的白色小花,腰收得很细,配了一双白色的小皮鞋和一双及膝的白袜子。她的理由是——“你是会长,要上台发言,不能太花哨。浅蓝色干净,跟你的气质配。”
杨博文看着那条裙子,沉默了三秒,然后接过来,走进教室后面的角落,拉上帘子换上了。他走出来的时候,整个教室安静了一拍。
浅蓝色的纱裙衬得他皮肤更白了,锁骨线条在领口上方若隐若现,腰细得惊人。他的头发被林悦悦用卷发棒稍微夹了一下,发尾微微卷着,垂在耳侧,衬得那张脸又小又精致。他站在那里,有些不太自在地拽了拽裙摆,睫毛垂着,耳尖泛着淡淡的粉。
“会长,”林悦悦围着他转了两圈,眼睛亮得惊人,“你要是个女生,我们班男生都不用活了。”
杨博文偏过头,避开她的目光,语气平淡:“别废话了。化妆。”
左奇函的造型是最晚才定下来的。林悦悦给他挑了一条粉色的蛋糕裙,短款,到膝盖上面一点点,蓬松的纱层层叠叠,腰间系着一个硕大的白色蝴蝶结。她本来还准备了一对毛茸茸的猫耳朵,被左奇函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裙子我忍了。耳朵想都别想。”
他穿好裙子走出来的时候,整个教室的笑声差点把天花板掀了。左奇函一米八二,肩宽腿长,穿着一条粉色的蓬蓬裙,裙摆在他膝盖上方晃荡,露出修长的小腿和一双大码的运动鞋——他死活不肯穿皮鞋。他的头发被林悦悦扎了两个小揪揪,一左一右地立在头顶,像两只犄角。
左奇函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但当他偏过头,看见杨博文站在教室另一头,穿着浅蓝色纱裙、安安静静地让林悦悦给他涂口红的时候,他忽然不说话了。
杨博文坐在椅子上,微微仰着头,嘴唇因为涂了口红显得比平时更红更润。他的睫毛被刷了一层薄薄的睫毛膏,比平时更长更翘,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浅蓝色的纱裙铺在膝盖上,他的手放在裙摆上,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
左奇函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偏过头,看向窗外,耳朵尖红透了。
“左奇函,你脸红了!”张桂源在旁边大喊。
“我没红。闭嘴。你口红涂歪了。”
“没歪!林悦悦化的!”
“那就更歪了。”
上午九点,运动会入场式正式开始。
高二(三)班的方阵走到主席台前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和笑声。大熊走在最前面,粉色蛋糕裙的裙摆在他一米八五的壮硕身材下面显得格外迷你,他每走一步都像一座移动的粉色小山。他旁边是周同学,瘦瘦小小的,穿着一条白色的蕾丝裙,脸红得几乎要滴血,但嘴角是弯着的,似乎也没那么抗拒了。张桂源穿着淡黄色的碎花裙,蹦蹦跳跳地走在队伍中间,完全放飞了自我,还冲观众席飞了个吻。聂玮辰走在最后面,深蓝色长裙曳地,步伐从容优雅,像是在走红毯。
左奇函走在杨博文旁边。他粉色的裙摆在阳光下明晃晃的,头顶两个小揪揪随着步伐一颤一颤。他的表情写满了“别惹我”,但路过观众席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喊了一声“左奇函你好可爱”,他的表情差点裂开。
杨博文走在他旁边,绑着温温柔柔的侧麻花,发尾微卷。浅蓝色的裙子在风里轻轻摆动。他走得很稳,脊背挺直,下巴微抬,姿态从容,像是在走一场加冕仪式。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微微弯着的嘴角和泛着粉的耳尖。
“会长!”观众席上有人喊,“你好美!”
杨博文偏过头,往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点头致意。他那个动作,配上浅蓝色的裙子和微卷的头发,引来了一阵更猛烈的尖叫。
左奇函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杨博文侧脸的线条在阳光里干净又柔和,嘴唇因为涂了口红显得格外红润,睫毛又长又翘。左奇函的手在裙摆下面攥了一下,偏过头,看向另一边。
入场式结束之后,运动会正式开始。高二(三)班的方阵散开,大家各自去参加自己的项目。杨博文的项目是下午的,上午暂时没事,就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手里拿着一瓶水,安安静静地看比赛。他身上的浅蓝色裙子在观众席里格外扎眼,路过的学生时不时回头看他。
左奇函也没项目。他坐在杨博文旁边,粉色蛋糕裙铺了一椅子,两个小揪揪被风吹得晃来晃去。他手里拿着手机,假装在刷消息,实际上在偷拍杨博文。
对,偷拍。他手机相册里已经存了十几张了。杨博文低头喝水的时候,侧脸被阳光照得通透。杨博文看比赛的时候微微眯起眼睛的样子。杨博文用手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的动作。杨博文嘴角微微弯着的那一点点笑意。左奇函拍着拍着,嘴角就翘起来了。
“左奇函。”杨博文忽然开口。
左奇函手一抖,手机差点掉下去:“干嘛。”
“你手机举了很久了。”
“我在看消息。”
“你在偷拍我。”
左奇函的手顿了一下。他把手机收回来,锁屏,塞进口袋,偏过头看向操场,一副“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表情。但他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被杨博文看得清清楚楚。
杨博文没有拆穿他。他只是偏过头,继续看比赛。但嘴角弯着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上午十一点,运动会开放日,陆续有外校的学生和毕业的学长学姐进来看比赛。操场上人越来越多,观众席也坐满了。杨博文起身去洗手间,穿过人群的时候,浅蓝色的裙摆在腿间轻轻摆着,头发上的微卷在风里晃动。
他走到教学楼拐角的时候,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同学。”
杨博文停下脚步,偏过头。一个高个子男生站在走廊边上,手里拿着一瓶水,笑得一脸灿烂。他穿着外校的校服,胸口绣着“师大附中”对面那所私立高中的校徽。他显然不认识杨博文,目光从杨博文的脸滑到裙摆,又滑回脸上,笑容里带着一种很直接的、不加掩饰的欣赏。
“你是哪个班的?我以前没见过你。能加个微信吗?”
杨博文看着他,表情平静。他刚准备开口解释自己是男生,一个粉色的影子忽然从旁边冲过来。
左奇函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冒出来的,粉色的蛋糕裙在奔跑中翻飞,头顶的两个小揪揪几乎要飞起来。他冲到那个男生面前,一句话没说,抬起腿就是一脚。他还穿着那双大码运动鞋——幸好不是高跟鞋——但这一脚的力道一点都不含糊。男生被踹得往后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倒,手里的水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你谁啊你?!”男生稳住身子,涨红了脸,“你疯了吧!”
左奇函站在杨博文面前,粉色裙摆还在微微晃荡,两个小揪揪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的脸涨得通红,分不清是气的还是跑的,眼睛瞪着那个男生,像一只护崽的、被惹毛了的猫。
“滚。”他说。
男生瞪大眼睛,上下打量了左奇函一眼。粉色蛋糕裙,头顶小揪揪,一米八二的个子,运动鞋,还有那张气得通红但确实好看的脸。男生忽然笑了一声,语气变得阴阳怪气的:“哟,女装大佬啊?穿成这样还这么凶,你有病吧?变态——”
他话没说完。
杨博文从左奇函身后走出来。他站在那个男生面前,浅蓝色的裙摆垂在脚踝边,微微卷曲的头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抬起眼,看着那个男生。那双黑眼睛平静又温和,脸上甚至还带着那种惯常的、学生会长式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然后他开口了。
“同学。”
声音清朗又沉稳,带着一种天然的低沉质感。那是一个男生的声音。
男生的笑容凝固了。
“这是我们班的班级特色入场式服装。”杨博文说,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念一份学生会的文件,“每个班级都有权利选择自己的入场式主题和服装。我们选择蛋糕店主题,男生穿裙子,女生穿西装,是为了展现班级风采和创意。你觉得不合适,可以保留意见。但请不要对别人的选择进行人身攻击。”
他顿了顿,微微偏了偏头,嘴角的笑意淡淡的:“还有,我是男生。学生会长,杨博文。如果你对师大的校规有任何疑问,欢迎来学生会办公室找我。我会为你详细解释。”
那个男生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他的目光在杨博文的脸和裙子之间来回移动,表情从震惊到困惑到无地自容,变化之丰富足以办一场表情包展览。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晾在岸上的鱼。最后他从地上捡起那瓶水,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一句含含糊糊的“神经病”,转身快步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左奇函站在杨博文身后,粉色裙摆还在微微晃着。他看着杨博文的背影,浅蓝色的纱裙被风吹得轻轻飘动,头发上的卷儿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棕色。他刚才说话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声音又稳又平。他站在那个男生面前,穿着裙子,涂着口红,睫毛又长又翘,然后开口用男生的声音把对方说得哑口无言。
左奇函忽然觉得心跳快得有点过分。
“会长大人。”他开口,声音还有些紧,但语气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散漫,“你刚才真帅。”
杨博文转过身来。他看了左奇函一眼,目光从他粉色蛋糕裙上掠到头顶歪掉的小揪揪上,嘴角弯了一下。
“你刚才踹人的时候,裙摆飞起来了。”
左奇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又抬头看杨博文:“所以?”
“所以,”杨博文偏过头,往观众席的方向走,声音轻飘飘的,“下次踹人之前先把裙摆按住。不然走光。”
左奇函站在原地,愣了一拍。然后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粉色蛋糕裙的内衬边缘确实翻出来了,露出一小截大腿。他手忙脚乱地把裙摆拉好,抬头的时候杨博文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浅蓝色的裙摆在人群里若隐若现,微卷的头发在风里轻轻晃着。
左奇函跟上去。他跑了两步,粉色裙摆又飞起来,他一边跑一边按住,姿势狼狈又滑稽。追上杨博文的时候,他喘着气,偏头看他。
“会长大人,你刚才那句话是关心我吗?”
杨博文没有看他。但左奇函看见他的耳尖,在卷发的缝隙间,红了一点点。
“我是怕你丢人。”
“丢人也是咱俩一起丢。”左奇函咧嘴笑了,头顶的小揪揪歪在一边,粉色裙子上沾了一小块灰,整个人看起来又狼狈又明亮,“你裙子我裙子,谁也别嫌弃谁。”
杨博文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左奇函站在阳光里,粉色蛋糕裙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两个小揪揪歪歪扭扭地立在头顶,脸上还残留着林悦悦化的腮红,整个人像一只从蛋糕店里跑出来的、大型的、不太高兴的粉色兔子。但他在笑。嘴角弯着,眼睛弯着,整张脸都被阳光照亮了。
杨博文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但左奇函看见他的嘴角,弯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弧度。
“还行。”杨博文说。
“什么还行?”
“裙子。你的。”
左奇函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出了声,清朗又明亮,在嘈杂的操场上格外清晰。他跟上杨博文的步子,走在旁边,粉色裙摆和浅蓝色裙摆被风吹着,偶尔碰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观众席上,林悦悦举着手机,把这一幕拍了下来。照片里,左奇函偏着头看杨博文,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粉色蛋糕裙的蝴蝶结歪在一边。杨博文走在他旁边,浅蓝色裙摆微微飘着,侧脸被阳光照得干净又柔和,嘴角弯着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林悦悦把照片发到班级群里,配了一行字:
「我们班的蛋糕们。」
群里再次炸了。
第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