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起因,是高二(三)班班主任在班会课上随口说了一句话。3
我来了
“下个月运动会,每个班要出一个班级特色入场式。学校会评最佳人气奖。咱们班要是能拿第一,我请全班吃饭。地方你们挑。”
班主任说完就走了,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扔下了一颗炸弹。
班会课刚结束,宣传委员林悦悦就窜上了讲台。她身高一米五八,圆脸,大眼睛,扎着一个马尾辫,走路带风,说话像连珠炮,整个人像一颗被拧到最紧的发条。她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大字——“搞大事”,然后转过身,双手撑在讲台上,扫视全班。
“姐妹们,留下来。男生可以走了。张桂源你留下。”
张桂源正拎着书包往外溜,被这一声喊得脚下一绊:“凭什么!”
“你是第一个目标。”林悦悦笑了一下。那个笑让张桂源后背发凉。
男生们陆续走了。张桂源被强行按在座位上,面对着一圈虎视眈眈的女生。他把书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盾牌。
“你们想干嘛……”
林悦悦拉了把椅子坐到他对面,双手托腮,用一种极其诚恳的表情看着他:“张桂源,你觉得咱们班入场式搞什么主题能拿第一?”
“啊?我哪知道。”
“我想了一个。蛋糕店主题。”林悦悦的眼睛开始发光,“女生穿西装当店员,男生穿裙子当蛋糕。你觉得怎么样?”
张桂源的表情凝固了。然后他开始挣扎:“我不——”
“你先听我说完。”林悦悦抬手制止他,竖起第一根手指,“你穿女装的话,我把全套《海贼王》漫画借你,一个月。”
张桂源挣扎的幅度变小了。
林悦悦竖起第二根手指:“我帮你跟体育老师申请免跑这个月的八百米。”
张桂源的身体往椅子里缩了缩,但没再往外跑。
林悦悦竖起第三根手指,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而且——聂玮辰也得穿。你想不想看他穿裙子?”
张桂源的挣扎彻底停止了。他的眼睛慢慢亮起来,嘴巴慢慢咧开,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纯粹的、损友特有的、看到别人倒霉就会由衷快乐的微笑。
“成交。”他一拍大腿,“我去说服聂玮辰。”
林悦悦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兄弟。”
张桂源起身要走,忽然又转回来:“等等,左奇函呢?他不穿我也不穿。”
林悦悦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放心。我有办法。”
搞定了张桂源之后,林悦悦开始了她的“扫荡式游说”。
她第一个目标是大熊,班上的体育委员,一米八五的个子,肱二头肌比一般人的大腿都粗,平时说话瓮声瓮气,走路地板都震。林悦悦把他堵在走廊上,开门见山:“大熊,穿女装。”
大熊的脸瞬间涨红了:“不行!绝对不行!我女朋友看见会杀了我的!”
林悦悦歪了歪头:“你女朋友上周是不是跟我说她想要限量版的那个包?”
大熊愣住:“你怎么知道?”
“我舅妈是那个商场的柜姐。”林悦悦凑近,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答应穿女装,我帮你搞到那个包。内部价,不用抢。”
大熊的表情经历了从震惊到纠结到屈服的完整变化过程。他嘴唇抖了两下,最后闭上眼睛,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裙子不能太短。”
“放心,蛋糕裙,到膝盖。”
第二个目标是班上的学霸,姓周,瘦瘦小小,戴着啤酒瓶底那么厚的眼镜,平时说话蚊子叫一样小声。林悦悦找他谈话的时候,他抱着物理练习册,脸红得像番茄。
“周同学,穿女装好不好?”
“不、不行……太难看了……”
林悦悦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他平齐,声音放得又柔又真诚:“谁说的?你皮肤白,脸又小,穿女装肯定好看。真的,我审美很准的。你穿上去绝对全班都惊艳。”
周同学的脸更红了。他推了推眼镜,小声问:“真、真的吗?”
“我发誓。”林悦悦举起三根手指,“你要是穿上去不好看,我请你吃一个月的食堂小炒。”
周同学的手指在练习册上抠了抠,最后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那……行吧。”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林悦悦的游说方式五花八门。对贪吃的说“穿女装就给你带一个月奶茶”,对爱打篮球的说“穿女装帮你约校队训练赛”,对暗恋某个女生的说“你穿女装那个女生肯定来看你”。她像一把万能钥匙,精准地找到每个人的锁孔,轻轻一转,门就开了。
到第二天中午,全班二十三个男生,已经拿下了十九个。
剩下的四个:左奇函、张桂源(已经搞定但对外保密)、聂玮辰、杨博文。
张桂源负责搞定聂玮辰。
他找到聂玮辰的时候,后者正坐在座位上看一本封面印着“宏观经济学概论”的书,厚得能当板砖用。张桂源一屁股坐到聂玮辰旁边的椅子上,满脸堆笑:“玮辰。”
聂玮辰翻了一页书,没理他。
“玮辰辰——”
聂玮辰的睫毛颤了一下,依旧没抬头。
“聂宝宝——”1
哎呦我去
聂玮辰终于合上书,面无表情地看向张桂源:“说。”
张桂源双手合十:“穿女装吧。求你了。”
聂玮辰看着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左奇函穿吗?”
“林悦悦去劝了。应该能拿下。”
聂玮辰重新翻开书,翻到刚才那一页:“他穿我就穿。”
张桂源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他掏出手机,给林悦悦发消息:「聂玮辰搞定!」
林悦悦秒回:「好。现在只剩左奇函和杨博文了。」
林悦悦去找左奇函的时候,特意选了一个杨博文不在的时间。她把左奇函堵在教室门口,双手叉腰,仰头看他——她一米五八,他一米八二,她得把脖子仰到极限才能对上他的眼睛。
左奇函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歪着头看她,嘴角挂着那种让老师血压飙升的笑。
“林悦悦,你是不是来劝我穿女装的?”
“左奇函,你听我说——”
“不听。”左奇函偏过头,打了个哈欠,“不可能。想都别想。我左奇函这辈子就没穿过裙子。我脚脖子露出来都觉得冷。”
林悦悦没有急着说话。她太了解左奇函了。这个人表面上油盐不进,跟块石头似的,但石头也有缝——而那条缝,全校只有一个名字。
她清了清嗓子,用了一种随意的、聊天式的语气:“行吧。那我去跟杨博文说,让他穿。”
左奇函偏过去的头顿了一下。
“反正他穿女装肯定好看。”林悦悦继续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自言自语,“腰那么细,皮肤又白,穿个蛋糕裙往队伍里一站——”
“等等。”左奇函的头转回来了。
林悦悦一脸无辜:“怎么了?”
“他穿女装?”左奇函皱着眉,“他不是学生会长吗?入场式他要代表学生发言的,穿裙子怎么发言?”
“哦,那个啊。”林悦悦摆摆手,“我跟他说了,他穿西装。他是学生会长,要上台讲话,穿裙子不合适。所以女生穿西装,他跟着穿西装。男生穿裙子。他不用穿。”
左奇函的眉头松了一点点,随即又拧了回去。
“那不行。”他说。
林悦悦歪了歪头:“什么不行?”
“他穿西装,我穿裙子,站在一块像什么样子。”左奇函的声音低了下去,后半句含含糊糊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一个西装一个裙子,看着跟——跟服务员和蛋糕似的。”
林悦悦拼命忍住了笑。她咬着下唇,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面不改色地说:“那你想怎么样?”
左奇函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手指在裤兜里无意识地攥了攥,耳朵尖慢慢泛起了一层粉色。
“让他也穿裙子。”2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悦悦故意装出为难的样子:“可是他要发言啊。”
“发言怎么了。”左奇函偏过头,声音闷闷的,“他穿裙子发言,说不定效果更好。反正——公平。要穿一起穿。不能就我一个人丢人。”
林悦悦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尖和别过去的脸,终于彻彻底底地懂了。左奇函压根不在乎穿不穿裙子。他在乎的是穿裙子的时候旁边站着谁。如果杨博文也穿裙子,两个人一起丢人,那就不叫丢人了。那叫——般配。1
哦~
她在心里疯狂尖叫,面上却只是淡定地点了点头:“行。我去跟他说。”
她转身走了。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她掏出手机,打开班级群,打了一行字:「左奇函搞定。杨博文我去谈。」
群里瞬间炸了。
「卧槽卧槽卧槽!」
「左奇函竟然答应了?!」
「会长也穿裙子?!」
「林悦悦你是什么神仙!!!」
「张桂源你欠我一顿饭!我说林悦悦能搞定吧!」
林悦悦把手机揣回口袋,深藏功与名,转身朝学生会办公室的方向走去。1
去找杨博文的路上,林悦悦在心里打了一路的腹稿。杨博文跟左奇函不一样。左奇函是外硬内软,激一激就拿下了。杨博文是外软内硬,看起来温和好说话,实际上比谁都固执。他做了三年学生会长,每一个决定都经过反复权衡,每一句话都说得分寸恰好。要他穿裙子,难度比说服左奇函高十倍。
林悦悦推开学生会办公室的门时,杨博文正坐在桌前批文件。白衬衫,黑长裤,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瘦削的小臂。他抬起头看见林悦悦,微微点了点头。
“林悦悦,有事?”
林悦悦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撑着下巴,摆出她最诚恳的表情:“会长,运动会入场式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你的班服方案我看过了。蛋糕店主题,女生西装,男生裙子。很有想法。”
“那你愿意穿吗?”
杨博文放下手里的笔,看着林悦悦。他的目光平静又温和,但林悦悦能感觉到那层温和底下的戒备。
“林悦悦,我是学生会长。入场式我要代表学生发言。穿女装不合适。”
林悦悦早就准备好了。她往前倾了倾身子:“会长,你听我说完。我们班的方案是,女生穿西装当店员,男生穿裙子当蛋糕。你是学生会长,要发言,所以穿西装。但是——”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左奇函已经答应了。”
杨博文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停了一下。
“他答应了?”
“嗯。不过他有一个条件。”
杨博文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林悦悦。那双黑眼睛安安静静的,但林悦悦注意到他的耳尖,在傍晚的光线里,慢慢泛起了一点粉。
“他说要穿一起穿。不能就他一个人丢人。”林悦悦一字一句地说完,观察着杨博文的表情变化。
杨博文垂下眼。他的手指在文件上无意识地摩挲着,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操场上传来学生们跑跳的笑闹声,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水。墙上的挂钟走得很慢,滴答滴答。
“他是这么说的?”杨博文的声音很轻。
“一字不差。”
杨博文沉默了很久。他把文件拿起来,又放下。把笔帽拔开,又合上。把桌上的水杯转了半圈,又转回来。林悦悦在旁边安静地等着,没有催。她知道,杨博文需要时间。但她也知道,这件事已经成了一半。因为杨博文没有直接拒绝。他在犹豫。而杨博文的犹豫,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我考虑一下。”杨博文最终说。
林悦悦站起来,努力忍住不笑出声,一本正经地点头:“行。明天之前给我答复就行。”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忽然回头:“会长。”
杨博文抬起眼看她。
“左奇函今天跟我说的时候,耳朵红了。”林悦悦说完,拉开门跑了。
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传来她轻快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杨博文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关上的门,愣了好几秒。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掌心是凉的,但贴着的脸颊是烫的。烫得厉害。
左奇函耳朵红了。左奇函说“要穿一起穿”。左奇函不想让他穿西装——不对,左奇函想让他也穿裙子。为什么?因为想看他穿裙子?还是因为不想一个人丢人?还是——因为想跟他穿一样的?
杨博文不知道。但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不得不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那股往脸上涌的热气压下去。
他掏出手机。和左奇函的聊天框还停在今天中午的“知道了”。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最后发出去一句:
「林悦悦跟我说了。你答应了?」
左奇函秒回:「你答应了?」
杨博文:「我先问的你。」
左奇函:「你先回答我。」
杨博文盯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他打了三个字:「在考虑。」
左奇函的回复来得很快:「那我也在考虑。」
紧跟着又来一条:「考虑好了告诉我。你穿我就穿。」
杨博文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靠着椅背,盯着天花板。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暮色从窗外一点一点漫进来,把白墙染成暖橘色。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手心是热的。
他把手机重新拿起来,回了两个字:
「行吧。」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忽然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站起来收拾书包。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要赶着离开这个让他心跳过快的地方。
走出学生会办公室的时候,走廊已经空了。暮光从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暖洋洋的。杨博文背着书包往楼梯口走,走到拐角的时候停住了。
左奇函靠在楼梯口的墙上,双手插兜,歪着头看他。不知道等了多久。
“你怎么在这?”
“等你。”左奇函站直了身子,朝他走过来,步子散漫又笃定,“你答应了?”
“我说了在考虑。”
“那就是答应了。”左奇函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两个人距离很近,近到杨博文能看清他眼底那层亮亮的光。左奇函嘴角弯着,声音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愉悦,“会长大人,你穿裙子肯定好看。”
杨博文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往楼梯口走:“你穿裙子肯定很难看。”
左奇函笑出了声。那个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清朗又明亮。他跟上杨博文的步子,走在旁边,肩膀几乎要挨着他的肩膀。
“没事。咱俩一起难看。”
杨博文没有回话。但他往旁边让了让,给左奇函留出了更多并排走的空间。暮光落在两个人肩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走廊的白墙上交叠在一起。
林悦悦站在教室门口的角落里,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她掏出手机,在班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两个都搞定了。计划可以推进了。」
群里瞬间被欢呼的表情淹没。张桂源秒回:「卧槽!杨博文也穿?!左奇函你完了你彻底完了!」
聂玮辰跟了一条:「意料之中。」
林悦悦把手机收起来,圆圆的脸上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她抬头看向走廊尽头那两个人的背影。一个高一个矮,一个张扬一个端方,并肩走在暮色里。左奇函偏头说了句什么,杨博文没理他,但也没有加快脚步甩开他。两个人的影子在白墙上交叠着,拉得很长很长。
还挺配的。
林悦悦掏出手机,对着那个背影飞快地拍了张照片,然后转身蹦蹦跳跳地走了。1
第十四章 完2
文笔拿捏得太到位了,情绪氛围都拉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