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师大附中的走廊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1
微妙的气氛是什么呢?好难猜呀
学生们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地往同一个方向飘。那个方向,是校门口通往教学楼的必经之路。而此刻,那条路上正走着两个人。
杨博文走在前面,白衬衫一如既往地干净挺括,脊背挺得笔直,步伐从容。他的脸色比上周好了很多,虽然还有些偏白,但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温润又得体的气色。他的左手提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两杯豆浆。
左奇函走在他旁边,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里面的黑T恤换了件干净的,头发还是蓬的,但明显打理过。他比杨博文高小半个头,走路的姿态散漫又张扬,右手插在兜里,左手——左手拎着杨博文的书包。
对,杨博文的书包。
那个印着校徽的、规规矩矩的深蓝色双肩包,此刻正挂在左奇函的左肩上。而左奇函自己的书包不知道去哪里了。
走廊里目睹这一幕的学生们,表情从震惊到困惑到不可思议,变化之丰富足以办一场表情包展览。
“我没看错吧?那是左奇函?帮会长拿书包?”
“他不是最讨厌会长吗?上学期还因为被记名字在朋友圈骂了三天!”
“等等,会长手里那个纸袋……是不是给左奇函的早饭?”
“给校霸送早饭?!会长大人是不是被威胁了?!”1
有点想笑🌝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在走廊里蔓延。杨博文面不改色地往前走,目光平视前方,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左奇函跟在他旁边,耳朵里塞着一只耳机,另一只垂在胸前晃荡,嘴里嚼着一块口香糖,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
准确地说,他听见了。他只是懒得理。
走到高二(三)班门口,杨博文停下来,偏过头看左奇函。左奇函把左肩上的书包递给他,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百遍。杨博文接过来,把纸袋递过去。
“趁热喝。”
“知道了会长大人。”左奇函接过来,歪了歪头,嘴角弯着,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中午学生会办公室见?”
“嗯。别迟到。”
“保证不迟。”左奇函冲他眨了眨眼,转身走进教室。
杨博文拎着书包转身往自己教室走。他的表情依旧平静,步伐依旧稳健。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他的耳朵尖,在晨光里,红了一点点。
杨博文刚走进教室,张函瑞就迎了上来。
准确地说,是冲了上来。他手里攥着一本笔记本,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又圆又大,表情像是目睹了外星人降落。他把杨博文拉到教室角落,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惊骇:“博文,你跟左奇函怎么回事?!”
杨博文把书包放到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翻开课本:“什么怎么回事。”
“他帮你拿书包!你给他送早饭!”张函瑞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急促,“你俩不是死对头吗?上学期他还因为翻墙被你抓了在朋友圈骂了你三天!你忘了他那条‘会长大人你等着’的动态了?”
杨博文翻了一页书,语气淡淡的:“他后来删了。”
张函瑞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他删了?”
杨博文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瞬。他怎么知道的?因为他那天晚上翻左奇函的朋友圈翻了很久。翻到那条动态的时候,发现已经删了。然后他莫名其妙地看了左奇函发的其他动态,看到一张食堂午饭的照片,一碗面加一个煎蛋,筷子横在碗上,配文是“饿死了”。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分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然后把手机锁屏扔到一边,心跳快得不行。
“猜的。”杨博文低头看书,“他那种人,骂完就忘。”
张函瑞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他跟杨博文认识三年了,从高一就在一起,太了解杨博文每一个表情、每一个语调的变化。此刻杨博文说话的语气是淡的,表情是平的,但张函瑞注意到他的耳尖是红的,翻书的手指攥着纸页边缘,攥得有点紧。
张函瑞缓缓地、缓缓地眯起了眼。
“博文。”
“嗯。”
“你……你是不是……”
杨博文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是不是什么?”
张函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把想问的话咽回去,换了一种方式:“你是不是被他拿住什么把柄了?他威胁你了?你要是被胁迫了你就跟我说,我跟王橹杰帮你。”
杨博文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带着一种张函瑞从来没见过的、浅浅的无奈和更深的、藏在底下的什么东西。
“没有。”杨博文合上书,站起来,“没被威胁。别多想。”
他拍了拍张函瑞的肩膀,走出教室。张函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杨博文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一个高一的女生迎上来,手里拿着一份社团申请表,红着脸问了他一个问题。杨博文停下来,微微侧头听着,嘴角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张函瑞看着那个笑容。和平时一模一样。完美的、得体的、挑不出毛病的会长式微笑。
但张函瑞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杨博文跟那个女生说话的时候,目光往走廊另一头飘了一下。走廊的另一头,是高二年(三)班的教室方向。1
我记得杨博文不是也是高二三班的吗
只飘了一下。很快就收回来了。但张函瑞看见了。
他掏出手机,给王橹杰发消息:「你猜得没错。博文不对劲。」
王橹杰秒回:「左奇函?」
张函瑞打字:「嗯。今天早上左奇函帮他拿书包,他给左奇函送早饭。两个人跟约好了一样走在一起。我问博文,他说‘没有’。但他耳朵红了。」
王橹杰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条:「他害羞了。」
张函瑞盯着那四个字,嘴巴慢慢张大了。杨博文——师大附中学生会会长、教导主任的心腹爱将、全校公认最不可能早恋的人——害羞了。因为左奇函。那个全校最出名的刺头。
张函瑞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出了教室。
中午,食堂。
杨博文照例在角落坐下。今天张函瑞来得比平时晚,王橹杰跟他一起。两个人端着餐盘在杨博文对面坐下来,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杨博文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张函瑞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博文,你把话说清楚。”
“说什么。”
“你跟左奇函。”王橹杰接话,语气冷静但直接,“从上周开始,你们每天一起吃早饭,他帮你拿书包,你给他辅导功课,周六晚上他去看你——别问我们怎么知道的。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杨博文夹了一块番茄,放进嘴里,慢慢嚼。
张函瑞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博文,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他?”
食堂的嘈杂声在耳边嗡嗡响着。杨博文把那块番茄咽下去,抬起眼看着张函瑞。张函瑞的表情是认真的,带着担忧,也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王橹杰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目光冷静但同样在等答案。
杨博文沉默了几秒。
“没有。”他说,低下头继续吃饭。
张函瑞盯着他的耳尖。那抹红色从耳尖慢慢蔓延开来,把整只耳朵都染成了绯色。杨博文低着头,筷子在餐盘里戳来戳去,戳了半天也没夹起第二块菜。
张函瑞和王橹杰交换了一个眼神。
王橹杰推了推眼镜,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张函瑞捂着嘴,肩膀在抖,差点笑出声。
杨博文忽然把筷子放下,站起来,端起餐盘:“我吃完了。下午有会。”
他转身走了。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背挺得比平时更直。张函瑞看着他几乎可以说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终于忍不住,趴在桌上笑出了声。
“他害羞了!他真的害羞了!”张函瑞笑得肩膀直抖,“杨博文!学生会长!被我问了一句‘是不是喜欢左奇函’就跑了!连饭都没吃完!”
王橹杰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青菜:“意料之中。”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那天晚上左奇函喝醉了打电话让他去接。他接完电话出门的时候,我正好在附近,看见了。”王橹杰说,“他跑得比体测还快。”
张函瑞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2
小心震荡
下午的课,杨博文坐在教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学生会文件,手里的笔在纸面上慢慢写着。但他的脑子不太能集中在文件上。张函瑞那句“你是不是喜欢他”在脑海里反复回响。他的耳尖又开始发热了。他抬手揉了一下耳朵,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文件上。
手机在桌洞里震了一下。他摸出来看了一眼。左奇函的消息:「晚上辅导完一起走。我送你回家。」
杨博文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他打了两个字:「不用。」
左奇函秒回:「不是问你。通知你。」
杨博文盯着那个回复,嘴角弯了一下。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桌洞,继续看文件。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着,写出来的字比刚才工整了一些。
窗外,九月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照进来,在桌面上洒下一片碎金。远处传来操场上的哨声和学生们跑跳的笑闹。走廊里有人在喊“会长”,声音远远的,被风一带就散了。
杨博文低下头,把文件翻过一页。桌洞里,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左奇函发来第二条消息,只有一行字:
「你今天豆浆没喝。我喝了两杯。撑死了。」
杨博文看着屏幕,终于没忍住,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前面的同学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只摆了摆手,示意没事。
他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的时候,耳尖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压不下去了。
他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第十三章 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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