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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淤青

会长大人私下有点勾人

杨博文醒来的时候,周身都在疼。

是那种迟来的、醒后才涌上来的钝痛,像有人在他睡着的时候用锤子把每一根骨头都敲了一遍。肋侧最重,呼吸稍深一点就牵扯着疼,腹部有一道横贯的伤,稍微侧身就像被撕开。他躺在柔软的床上,被子上熟悉的皂香让他不用睁眼就知道自己在哪里。

左奇函的床。

他闭着眼,试图把昨晚的记忆拼起来。后巷。四个人。拳头。出租车。回家。然后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应该是走到半路就撑不住了,倒在了什么地方。然后——

杨博文猛地睁开眼。

左奇函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没有睡,眼眶发红,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头发乱得像是被人抓过。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小臂,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目光不在书上,落在床上的杨博文脸上。

四目相对。

杨博文看见他的那一刻,下意识想坐起来。他撑着床面往上撑,肋侧一阵剧痛窜上来,他的手臂一软,整个人跌回床上,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左奇函没有动。

他就那样看着杨博文跌回去,手指在书页上攥紧了一瞬,然后松开。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杨博文后背发凉。

“别动。”左奇函的声音很轻,没什么起伏,“肋侧有两根骨裂,腹部肌肉挫伤,后腰大面积淤血。我让医生来看过了,给你上了药。你睡着的时候。你没醒,医生没给你拍片,但摸了一下,说骨头没断,但骨裂是肯定的。你要是不想躺更久,就别乱动。”

杨博文沉默了。

他偏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他的衬衫被脱了,身上是一件左奇函的宽大T恤,底下什么都没穿,淤青的地方贴着敷料和药膏,凉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他知道瞒不住了。他藏了一周,咬着牙撑了一周,用衬衫盖住,用走路姿势掩饰,用“没事”糊弄过去。然后在一个小巷子里,所有遮掩都碎了一地。

“多久了。”左奇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还是很轻。

杨博文没有回答。

左奇函把书合上,放到床头柜上。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杨博文。晨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打在他的侧脸上,把下颌线照得又冷又硬。

“我问你,多久了。”

杨博文闭了闭眼。他知道瞒不下去了。

“一周。”他的声音有些哑,“每天晚上。”

左奇函的手指攥住了窗帘的边缘。力道很大,指节泛白。

“为什么不说。”

杨博文沉默了几秒。他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偏过头,看着左奇函站在窗边的背影。晨光照在他的肩膀和后背,把他宽大的家居服照得有些透明,显出底下紧绷的肩线。他在生气。杨博文能看出来。那种克制的、平静的、把所有的火都压在冰面底下的愤怒。

“说了又怎样。”杨博文的声音很淡,“他们会打得更狠。而且,你知道了只会更麻烦。”

左奇函猛地转过身来。

他的眼眶比刚才更红了,眼底压着的东西像是随时要溢出来。他走到床边,弯下腰,双手撑在杨博文两侧的床面上,把人困在自己和床头之间。距离一下子缩得很近。近到杨博文能看清他眼里的血丝,看清他嘴唇在微微发抖。

“更麻烦?”左奇函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杨博文,你被人打了一周,你跟我说你怕我更麻烦?”

杨博文看着他。左奇函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咬着牙,下颌线绷得像要裂开,肩膀在微微发抖。杨博文忽然发现,左奇函的手也在抖。撑在床面上的手指,指节泛白,颤得几乎撑不住。

杨博文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左奇函。

张扬的、散漫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左奇函,此刻抖得像一片风里的叶子。杨博文的心口忽然一酸,鼻子也酸了。他偏过头,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

“他们让我传话。”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很轻,“让你把城南码头那块地让出来。我没答应。他们就打。每天都问,我每天都不答应。打完了第二天再来。我没跟你说,是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扛不住。”

左奇函的身体僵了一瞬。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没用。”杨博文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埋在枕头里,闷得几乎听不清,“你帮了我那么多次。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只会给你添麻烦。你说你不想让我出事……我不想让你觉得,你护着一个什么都扛不住的人。”

左奇函直起身来。

他盯着床上那个缩成一团的、把脸埋在枕头里的人。杨博文的后背露在T恤外面,肩胛骨下方贴着一块敷料,边缘露出青紫的淤痕。瘦得肋骨隐约可见,脊背弓着,像一根被压弯的树枝。

左奇函站在那里,胸口像被人掏了一个洞。他想起这一周。周一杨博文说“明天补”豆浆的时候,他嘴唇干裂。周二辅导的时候,他坐在椅子里腰背绷得笔直,左奇函还以为他只是坐姿好。周三他脸色白得不像话,左奇函问他他说“没事”。周四他送豆浆的时候手是凉的,缩回袖子里说“天冷了”。周五他走在走廊里,脚步比平时慢。

他每天都被打。每天晚上被堵在后巷,咬着牙,一声不吭。白天还要当他的学生会长,开会、签字、辅导、回消息,维持那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壳子。

而他左奇函什么都不知道。

左奇函在床边蹲下来。他伸手,极其小心地,把杨博文从枕头里捞出来。杨博文的脸埋在他的臂弯里,不抬头。左奇函感觉到自己的T恤袖子湿了一块。热的。

左奇函没有拆穿。他只是把杨博文圈进怀里,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另一只手环住他的后背,避开淤青的位置,轻轻地,稳稳地,抱住他。

“杨博文。”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低低的,贴着杨博文的发顶,“你给我听好。你不是没用。你他妈是全世界最扛的人。我见过最能扛的人。你一个人撑了一周,咬着牙一声不吭。你比我认识的所有人都硬。但你不该一个人扛。我是什么?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

杨博文的肩膀在他的臂弯里抖了一下。没有出声,只是抖。

“我帮你,不是因为你没用。”左奇函的声音低下去,闷在杨博文的头发里,“我帮你是因为我想帮。我想你出事的时候第一个想到我。我想你撑不住的时候来找我。我想你疼的时候告诉我。”

他顿了一下。

“你倒好,一个人扛了一周,倒在小巷子里,要不是张桂源看见,你打算怎么办?死在路边?”

杨博文在他怀里动了动。他的声音终于从臂弯里挤出来,哑得几乎听不清:“……对不起。”

左奇函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他闭着眼,把下巴搁在杨博文的发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怀里的人瘦得硌手,身上贴着敷料,散发着药膏的味道。但他攥着左奇函衣襟的手,很紧。紧到像那天晚上在浴室里一样。

左奇函抱着他,很久没有松手。窗外的晨光从窗帘缝里一点一点亮起来,从金色变成白色,鸟在院子里的银杏树上叫,声音清亮又遥远。

过了很久,左奇函才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但底下压着一种很沉的、不会消掉的东西。

“杨博文。”

“嗯。”

“那些人,不会再出现了。”

杨博文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看着他。左奇函的脸在晨光里线条分明,眼底的血丝还在,下巴的胡茬还在,头发乱得不像话。但他的表情很稳。那种稳从骨头里透出来,让人看了之后不由自主地想信。

“你要做什么?”杨博文问,声音还有些哑。

左奇函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额角那块极淡的红痕。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一件有裂痕的瓷器。

“你不用管。你只需要养好伤,然后回去当你的会长大人。”他偏了偏头,嘴角弯了一下,但眼底没有笑意,“剩下的,我来。”

杨博文盯着他看了几秒。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被左奇函伸手按住了。

“别跟我说什么你不用这样。也别跟我说什么你可以自己扛。”左奇函的语气很平,“你扛了一周,够了。现在换我。”

杨博文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怒意,有心痛,还有一种很沉的、不容拒绝的坚定。他垂下眼,把嘴唇从左奇函的指尖下面移开,偏过头,看向窗外。

“左奇函。”他的声音很轻,“你别做得太过。我不想你因为我惹上麻烦。”

左奇函笑了一声。那个笑很轻,带着一点惯常的散漫和挑衅。

“麻烦?”他把手收回来,插进自己口袋里,歪了歪头,“杨博文,我左奇函从出生到现在,就没怕过麻烦。尤其是为了你。”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杨博文侧躺在被子里,脸朝着他的方向,眼睛睁着,看着他。黑眼睛安安静静的,但左奇函能看见里面的东西。那种很软的、很重的、没办法用语言说清楚的东西。

左奇函的嘴角弯了一下。这次眼底也有了笑意。

“躺着别动。我让陈姨给你熬汤。中午我回来。下午你继续睡。晚上我守着你。”

他拉开门,迈出去,又停住了。偏过头,露出半张侧脸和一只耳朵。

“还有。你今天不用给我送豆浆。明天也不用。以后也不用。我每天早上来找你。你躺着别动就行。”

门合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越来越轻。

杨博文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天花板。晨光已经全亮了,从窗帘边缘漫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白晃晃的。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腕。上面还有一道淡淡的淤青,敷料盖住了大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触碰到被面上残留的、左奇函身上的温度。

他把手收回来,贴在自己的胸口。

心跳得很重。

窗外的银杏叶在风里翻着,哗啦啦地响。远处城市的喧嚣隐隐约约地传过来,隔着院墙和玻璃,模糊又遥远。

杨博文闭上眼。左奇函刚才抱着他的时候,那个力道,那种温度,那种声音。他咬紧了整整一周,把所有的疼和所有的怕都咽进肚子里。可刚才左奇函抱着他的时候,那些东西差点就从眼眶里涌出来了。

他忍住了。但左奇函的衣襟上,留下了两小块湿痕。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