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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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博文只休息了一天。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分,他准时出现在校门口。白衬衫,黑长裤,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袖扣擦得锃亮。脸色还有些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脊背挺得笔直,步伐稳当,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走进教学楼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不少学生。看见他,纷纷打招呼:“会长早!”“会长好!”“会长你昨天怎么没来?生病了吗?”
杨博文一一微笑着点头回应,笑容温和又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他走到学生会办公室门口,掏出钥匙,开门,开灯,把书包放好,翻开昨天积压的文件,开始处理。
一切照旧。
好像前天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像他没有被人下药,没有在浴缸里泡了半个小时的冷水,没有穿着左奇函的睡衣睡在他的床上,没有在半夜攥着人家的手腕不松手。
杨博文把笔尖按在审批表上,用力写了一行字。手有点抖。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一行划掉,重新写。
上午第二节课的课间,杨博文从办公室出来,准备去教务处送材料。走廊里人很多,他侧着身子在人群里穿行,步伐不疾不徐。
一个高一的女生忽然从旁边冒出来,拦在他面前。女生脸涨得通红,手里捏着一个粉色的信封,递到他面前:“会、会长!这个……请你收下!”
杨博文停下脚步。他低头看了一眼信封,又看了一眼女生。女生的手在抖,眼睛亮晶晶的,里面装着毫不掩饰的仰慕。
这种场景,他习惯了。
“谢谢。”杨博文微微笑了笑,语气温和但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不过学生会有规定,在校期间不收私人信件。你的心意我领了,信封拿回去吧,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女生红着脸跑开了。
杨博文继续往前走。拐角处,他又被两个高二的男生拦住,说是想请教他数学竞赛的备赛经验。杨博文停下来,耐心地讲了五分钟,直到上课铃响,两个男生千恩万谢地跑走。
他走到教务处,把材料递给刘老师。刘老师接过材料,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杨博文,你脸色不太好啊。昨天急性肠胃炎,今天就回来上课了?多休息两天也没事。”
“没事了,谢谢刘老师关心。”杨博文微笑。
“你呀,就是太要强。”刘老师叹了口气,摆摆手让他走了。
杨博文走出教务处,在走廊里停了一步。他偏过头,目光越过操场,落在对面教学楼三楼那扇窗户上。高二(三)班的教室。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他收回目光,往学生会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那扇窗户后面,左奇函正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眼睛从胳膊缝里看着他的背影从教务处门口消失。
“奇函?”张桂源戳了戳他,“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左奇函的声音闷闷的。
张桂源和聂玮辰交换了一个眼神。从今天早上开始,左奇函就不对劲。来得比平时早,但来了就趴着,不闹了,也不笑了,连张桂源在他旁边吃薯片他都没反应。上课的时候盯着窗外出神,下课了也不去走廊晃,就窝在座位上,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上下写满了不高兴。
“他怎么了?”张桂源小声问聂玮辰。
聂玮辰翻了一页书,淡淡道:“你问他。”
张桂源又去戳左奇函:“奇函,中午去食堂吃什么?今天有红烧肉。”
“不饿。”
“不饿?”张桂源瞪大眼睛,“你早饭也没吃,午饭也不吃?你是不是病了?”
“没有。”左奇函把脸往胳膊里埋得更深了。
中午,食堂。
杨博文端着餐盘在角落坐下。张函瑞和王橹杰照例坐到他两边。张函瑞把一碗汤推到他手边,仔细打量他的脸色:“你昨天到底怎么了?左奇函只说你身体不舒服,让我们别打扰你。你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杨博文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菜:“没什么。就是突然发烧。”
王橹杰在旁边看着他,目光很冷静:“你脖子后面有一道印子。昨天没有的。”
杨博文的筷子顿了一下。那是昨晚在浴缸边沿硌出来的,一道浅浅的红痕,他今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看到了,特意把衬衫领子立起来遮住了。王橹杰是怎么看见的?
“蚊子咬的。”他面不改色地说。
王橹杰没有追问,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吃饭。
张函瑞在旁边左看看右看看,觉得气氛不太对,赶紧岔开话题:“对了博文,你听说了吗?下周有校际辩论赛,对方学校派的是去年的冠军队伍。刘老师让你组队。”
杨博文点了点头:“嗯,我下午安排。”
他低头吃饭,但筷子夹菜的动作很慢。他的余光不自觉地飘向食堂另一头。左奇函坐在那里,张桂源和聂玮辰一左一右。左奇函面前的餐盘几乎没动过,他本人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跟上午的姿势一模一样。
张桂源在旁边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试图逗他,但左奇函连头都没抬。
杨博文收回目光,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两口饭扒完。
下午的课,杨博文不在高二(三)班的教室,但左奇函的余光一直透过窗户往对面教学楼飘。他看见杨博文从办公室出来,去了一趟图书馆,又去了一趟教务处,然后回到学生会办公室。走廊上,总有那么几个人凑上去跟他说话,递东西,笑得很开心的样子。
左奇函把笔帽咬在嘴里,咬得变了形。
“奇函,你笔帽要烂了。”聂玮辰在旁边提醒。
左奇函把笔帽吐出来,往桌上一扔,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也说不清自己在烦什么。从今天早上在校门口看见杨博文的时候开始,就不对劲了。那个人穿着和平时一模一样的白衬衫,笑得和平时一模一样的得体,在走廊里和平时一模一样地回应所有人的问候,好像前天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好像他左奇函什么都不是。
杨博文没有给他发消息。没有问他昨晚睡得怎么样,没有问他胳膊还酸不酸,没有提那件睡衣,没有提浴室,没有提任何一个字。
什么都没有。
左奇函觉得自己像被人用完了就扔在一边的纸巾。这个比喻不太恰当,但感觉就是这么回事。他花了半个晚上给杨博文冲冷水,胳膊麻了一整夜,早上六点爬起来给刘老师打电话请假,结果人家第二天就跟没事人一样回去当他的会长大人了,连一条消息都不发。
“左奇函。”聂玮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手机震了。”
左奇函猛地从桌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掏手机。屏幕上是张桂源发来的一张表情包。左奇函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把手机往桌洞里一塞,重新趴回桌上。
聂玮辰推了推眼镜,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放学后,左奇函一个人走在走廊上。张桂源被体育老师留下补测,聂玮辰去了图书馆,难得的清静。他双手插兜,慢吞吞地往楼梯口晃,心里乱糟糟的。
路过学生会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关着,里面隐约有人在说话。他偏过头,透过门缝看了一眼。
杨博文坐在桌前,旁边站着两个女生,正在跟他讨论什么。杨博文微微侧着头,听得很认真,嘴角挂着那种标准的、挑不出毛病的温柔笑意。一个女生说了句什么,杨博文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但左奇函听得清清楚楚。
左奇函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站在门缝外面,看了几秒。杨博文从头到尾没有往门口看一眼。
左奇函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重,踩在地板上咚咚响。
厕所。
放学后的厕所没什么人,走廊尽头这一间更是清静。杨博文从学生会办公室出来,打算去洗手间洗把脸。他推门进去,里面只有最里面一个隔间关着门。他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低头洗手。
凉水冲过指尖,带走了些许疲惫。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还是不太好,黑眼圈没消,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他伸手揉了揉眉心。
隔间的门开了。
杨博文没在意,继续低头洗手。直到一个身影从背后靠过来,快得来不及反应,一只手臂从他身侧伸过来,撑在洗手台边缘,把他困在镜子前。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压迫感。
杨博文猛地抬头,在镜子里对上了左奇函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压着很多东西。嘴角抿着,下巴绷紧,耳朵却红着,从耳尖一直红到耳垂。他的呼吸打在杨博文的耳侧,温热又急促。整个人贴得很近,近到杨博文能感觉到他胸腔里过快的心跳,透过衣料传过来。
“左奇函?”杨博文皱了皱眉,“你干什么?这是男厕——”
“杨博文。”左奇函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种,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委屈,“你是不是瞎。”
杨博文愣住了。
左奇函的手从他肩膀上移开,撑在他另一侧的洗手台边沿,把人完全圈在自己和镜子之间。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要抵上杨博文的后脑勺,声音闷闷的,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拽出来的:“我生气了你没看出来?”
杨博文在镜子里看着他。左奇函的表情又凶又委屈,像一只炸了毛的大型犬,明明气得不行,却还舍不得真咬一口。
杨博文的心跳快了起来。
“……你生什么气?”他的声音有些不稳。
左奇函猛地抬起头,在镜子里与他对视。那双眼睛里有恼怒,有委屈,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烫得杨博文不敢多看。
“你说我生什么气?”左奇函的声音哑了,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杨博文,你从我床上走的时候连声谢谢都没跟我说,今天在学校看见我当没看见,走廊里跟别人笑得那么开心,你——”
他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嘴巴抿得更紧了,别开脸,目光落在洗手台的瓷砖上。
厕所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杨博文轻声说了一句:“左奇函。”
“干嘛。”
“你是在吃醋吗?”
左奇函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别着脸,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颈侧的筋微微跳着。他想反驳,想用那种惯常的、吊儿郎当的语气说“谁吃醋了”,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因为杨博文说对了。
左奇函闭了闭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慢慢转过头,重新看向镜子里的杨博文。杨博文也在镜子里看着他。那双平时清冷克制的黑眼睛,此刻带着一点笑意,一点无奈,和一点左奇函看不分明的、很软很暖的东西。
“我昨天早上跟你说了谢谢。”杨博文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走了之后,我在心里又说了一遍。你没听见。”
左奇函愣住了。
“今天在走廊里,我没看见你。”杨博文继续说着,目光落在镜子里左奇函泛红的耳朵上,“我看见的是你教室的窗户。窗帘拉着,我什么都没看见。”
左奇函的嘴唇动了动。
“至于别人给我递信、跟我说话,”杨博文微微侧过头,偏过脸来,对上左奇函的视线,两个人此刻的距离近得能数清彼此的睫毛,“你生什么气?”
左奇函盯着他。
杨博文没有躲。他就那样直直地看着左奇函,眼睛里的笑意收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坦然的、像是在说“你还不明白吗”的光。
左奇函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杨博文的肩膀上。很轻,很重。他的声音闷在杨博文的衬衫里,含糊又低沉:“……我就是生气。你不理我。”
杨博文站着没有动。他感觉到左奇函的呼吸打在他肩头,温热又急促。他能感觉到左奇函放在洗手台上的手指在轻轻发抖,能感觉到他抵在自己肩膀上的额头在用力,像是在克制什么。
杨博文抬起手,犹豫了一瞬,最终轻轻落在了左奇函的后脑上。他的指尖插进那头蓬松凌乱的头发里,很轻很轻地,按了一下。
“我没不理你。”他的声音轻得像在哄一个小孩,“我明天给你送早饭。两杯咸的。不放糖。”
左奇函闷闷地“嗯”了一声。
然后他抬起头来,在极近的距离里看着杨博文。杨博文的手还放在他后脑上,被他抬头的动作带着滑到了后颈。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呼吸交缠在一起,谁也没有退。
左奇函先笑了。嘴角弯起来,眉眼舒展开,那个惯常的、欠揍的、又拽又痞的笑又回来了,但眼底比平时多了一层很亮的东西。
“会长大人,”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尾音微微上扬,“你刚才摸我头了。”
杨博文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左奇函笑得更开了。他从洗手台上直起身来,退后一步,双手插兜,歪着头打量杨博文。杨博文转过身,靠着洗手台,衬衫领口被刚才的动作弄乱了一点,耳尖泛红,面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但整个人站在那里的样子,是左奇函见过最好看的画面。
“明天别迟到。”杨博文偏过头,看向洗手台,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但耳尖还是红的,“七点之前。城南的。两杯咸的。”
“知道了知道了。”左奇函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他,“杨博文。”
杨博文抬眼。
左奇函站在厕所门口,逆着走廊的光,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嘴角挂着笑,眼睛弯弯的。
“我昨天说的那句话,不是开玩笑。”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越来越轻。
杨博文站在洗手台前,对着镜子里那个耳尖通红、嘴角弯着压不下去的自己,发了很久的呆。
他说的那句话。哪句?
浴室里那句“看了会忍不住”?
还是——“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杨博文不知道。但心跳得乱七八糟,比前天晚上在左奇函床上醒来的时候还要乱。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一把脸。
冰凉的水珠顺着下颌滴下来,落在衬衫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杨博文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说了一句:“左奇函,你真是……”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第七章 完1
怎么也太好磕了,不够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