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晨光与拉扯2
太好看了吧
杨博文是被疼醒的。
准确地说,是脚踝的旧伤和全身散架般的酸痛一起发作,把他从深沉的昏睡里硬生生拽了出来。他睁开眼,视线花了将近十秒才聚焦。
天花板是米白色的,很高,一盏造型极简的吊灯垂下来,晨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通透又安静。床很软,被褥带着一种淡淡的、陌生的洗衣液香味,干净得不像话。他动了动手指,触感是上好的纯棉,顺滑又厚实。
这不是他家。
杨博文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反应。他猛地坐起来,眼前一黑,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后脑像被人用锤子敲过。他扶着额头喘了几口气,昨晚的碎片在脑海里乱糟糟地翻涌。
那杯水。不对的甜味。走廊里扭曲的灯光。有人架着他。然后——
杨博文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灰色睡衣,袖口盖过了指尖。这不是他的衣服。他掀起被角看了看,裤子也是。他的背心和工装裤不见了。
心跳骤然加速,血液往脑袋里涌,手脚却是凉的。他几乎是本能地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地毯上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扶着床沿稳住身体,赤脚在地毯上摸索着找自己的鞋。
门在这时被推开了。
“哟,醒了?”
左奇函端着一个托盘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白色家居服,头发睡得乱七八糟,像顶着一团蓬松的云。他看见杨博文站在床边摇摇欲坠的样子,眉头立刻拧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进来,把托盘往床头柜上一搁,伸手就去按杨博文的肩膀。
“你干嘛?躺回去。”
杨博文侧身躲了一下,没躲开,左奇函的手稳稳地扣在他肩头,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他按回了床上。
“别动。”左奇函的语气带着一点不容商量的意味,“你昨晚什么情况自己心里没数?”
杨博文坐在床沿,仰头看着他。晨光从左奇函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打出一层柔和的逆光,五官被光晕模糊了边缘,唯独那双眼睛是清晰的,黑亮亮的,里面压着一点不痛快和一点心疼。
杨博文的心跳得很快。脑子里那些碎片在翻涌,但始终拼不成完整的画面。他只记得热,记得有人在拖他,记得一个声音穿过所有的混沌砸进他耳朵里——
“我带你走。”
他的喉咙动了动,声音有些哑:“……昨晚,你带我回来的?”
左奇函没有立刻回答。他弯腰把托盘端起来,放在杨博文膝盖上。托盘里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一碟酱菜,一杯温水,还有两颗白色的药片。食物摆得并不精致,粥有点溢出来,沾在碗沿上,酱菜切得大大小小不均匀,一看就是厨房新手的手笔。
“先吃。”左奇函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翘起腿,抱着手臂看他,“吃完再说。”
杨博文看了一眼那碗粥。粥面有些糊,米粒熬得不够烂,显然是匆忙煮出来的。他又看了一眼左奇函。左奇函的白色家居服袖口上沾了一小块米渍,自己大概都没发现。
杨博文垂下眼,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有点咸。放盐的时候手抖了?
他什么都没说,安静地喝了小半碗。温热的粥滑进胃里,把那股翻涌的恶心感压下去了一些。左奇函在旁边盯着他吃,目光从粥碗挪到他脸上,又从脸上挪到他端着碗的手指上,最后落在他赤着的双脚上。
“鞋呢?”左奇函皱眉。
杨博文停住喝粥的动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趾缩了缩,有点不自在:“……在床边。”
左奇函站起来,弯腰从床底把杨博文的鞋拎出来,放到他脚边。然后他重新坐回去,什么也没说,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吃。
杨博文看着脚边那双被摆得整整齐齐的鞋,握碗的手指紧了紧。
“左奇函。”他放下碗,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我的衣服呢?还有——现在几点了?我得去学校。”
左奇函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去学校?”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压着火气的、故作平静的语调,“杨博文,你看看你自己现在什么样子。你站都站不稳,昨晚被人下药,烧了一整夜,你现在跟我说你要去学校?”
杨博文抿了抿嘴。他当然知道自己状态不好,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舒服的地方,脑袋里像灌了水泥,脚踝的旧伤也肿了一圈。但他习惯了。习惯了不管多难受都爬起来,习惯了不在任何人面前倒下。
“我没事。”他说,伸手去够床头柜上叠着的自己的衣服,是昨晚那套,已经洗过烘干了,叠得整整齐齐,“早自习要查人,我不能……”
“查什么人。”左奇函伸手按住那叠衣服,不让他拿,“我帮你请假了。”
杨博文的手顿在半空。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左奇函。
“你帮我……请假?”
“嗯。”左奇函别开脸,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晃了晃,“早上六点给刘老师打的电话。说你急性肠胃炎,上吐下泻,起不来床。刘老师紧张得不行,让你好好休息,什么时候好了什么时候再去。学生会的事他找人替你。”
杨博文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做了三年学生会长,从来没有请过一天假。生病也好,受伤也好,哪怕烧到三十九度,他也会准时出现在学校,准时坐在办公室里,准时把每一份文件处理好。
他习惯了被所有人需要。习惯了不在任何人的计划里缺席。
“你……”他的声音有些涩,“你怎么跟刘老师说的?”
“就照实说呗。”左奇函耸了耸肩,“总不能说你昨晚在酒吧被人下药了吧。”
杨博文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盖泛着白,手腕上还有昨晚挣扎时留下的红痕,淡淡的,快消了。
“那你怎么没去学校?”他忽然问。
左奇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那个笑带着点散漫、带着点理直气壮,眉眼弯弯的,像一只偷了腥的猫。
“我?我这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嘛。”
杨博文:“…………”
左奇函看他无语的样子,笑得更开了。他往后一靠,椅子腿翘起来晃了晃,姿态松散得像是来度假的:“刘老师看见我的电话都头疼,我说我今天有事来不了,他巴不得。少我一个刺头,他省心半天。”
杨博文看着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一股无名火从心底往上蹿。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气左奇函替他做主?气左奇函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他帮自己请了假?还是气左奇函此刻坐在椅子上晃腿的样子太欠揍?
“左奇函。”他咬着牙叫了一声。
“嗯?”
“你把衣服给我。我要回去。”
左奇函的笑容收了。
他放下椅子腿,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凑近杨博文。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到了不到一臂,近到杨博文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和他眼底那层慢慢浮上来的、不太高兴的光。
“回哪?”左奇函的声音低了下来,“你家?你那个租在学校旁边的、连空调都舍不得开的小单间?”
杨博文的身体僵了一瞬。
“你查我?”
“不用查。”左奇函偏了偏头,语气淡淡的,“你每天七点前到校,晚上跳完舞坐末班地铁回去。书包带子断了自己缝的,校服洗到发白还在穿,保温杯摔瘪了也不换。杨博文,你当我的眼睛是瞎的?看不出你过得什么日子?”
杨博文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被单。他的耳尖红了,是恼的,也是窘的。他藏了那么久的东西,被左奇函三言两语拆得干干净净,像被人扒了壳的蜗牛,柔软的内里暴露在晨光里,无所遁形。
“那是我的事。”他的声音硬邦邦的,目光垂着,不肯看左奇函。
“你的事?”左奇函往后退了一点,靠回椅背,偏过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昨晚攥着我衣服不松手的时候,怎么不说那是你的事?”
杨博文猛地抬头。
左奇函对上他的目光,嘴角弯了一下,不无得意,又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温柔:“你攥了一整夜。我胳膊都麻了。”
杨博文的脸“轰”地一下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朵尖,连下巴都泛着粉色。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反驳的话,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的记忆里确实有一只手,一只被他死死攥着的手,温热的,骨节分明,在他最害怕的时候把他从深渊边缘拽了回来。
他以为是梦。
“我……”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埋在垂下的发丝间,“我不记得。”
左奇函笑了一声。他没有拆穿,只是站起来,把托盘里那杯水和药片递过去:“把药吃了。陈姨煮的粥你也没吃几口,再喝点。”
杨博文接过水杯,把药咽下去。水是温的,刚刚好入口的温度。他端着杯子,忽然注意到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电子体温计,屏幕还亮着,显示的是昨晚最后一次测量的读数——三十八度七。
测体温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杨博文抿着唇,把杯子放下。
“左奇函。”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嗯。”
“你不用这样。”
左奇函正在收拾托盘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动作顿了两秒,然后继续把碗和碟子收拢到一起,语气轻飘飘的:“哪样?”
“这样。”杨博文的手在被单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你不需要对我好。我知道把柄在你手里,照片也好,昨晚的事也好,你想威胁我,想使唤我,我都认。但你不用——”
他话没说完。
左奇函把托盘往床头柜上重重一搁,发出“砰”的一声响。他转过身,弯下腰,双手撑在杨博文两侧的床面上,把人困在自己和床头之间。距离一下子缩到了呼吸可闻,左奇函的鼻尖几乎要碰到杨博文的额头。
“杨博文。”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觉得我天天七点不到爬起来,就为了喝你送的那杯咸豆浆?”
杨博文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左奇函盯着他,目光灼灼的,像要把人烧穿。他的呼吸打在杨博文的脸上,温热又急促。两个人就这么僵着,谁也没有动。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院子里的鸟叫和彼此过快的心跳。
左奇函先败下阵来。
他直起身,抓了抓后脑勺,烦躁地“啧”了一声。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背对着杨博文,声音闷闷的:
“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反正今天你哪也别去。楼下有早饭,陈姨做了你的份。吃完想睡就睡,想看书书房在二楼左手边。我出去一趟,中午回来。”
他拉开门,迈出去一只脚,又停住了。
“还有。”
杨博文抬起头看他。
左奇函侧过头,只露出半张侧脸和一只泛红的耳朵。
“你那件睡衣,我让陈姨洗了。你身上这件是我的。嫌大就凑合穿。别的没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杨博文坐在床上,抱着那杯还温着的水,发了很久的呆。水汽氤氲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宽大的灰色家居服,袖口长得盖住了半个手掌,布料柔软又干净,带着洗衣液和另一种很淡的、属于左奇函的气息。
他把脸埋进宽大的袖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心跳得乱七八糟。
过了很久,杨博文才从床上起来。他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是一个很大的院子,种着几棵银杏树,叶子还是绿的,在晨风里哗啦啦地响。远处隐约能看到别墅区的围墙和更远的天际线。
他拿起床头柜上叠好的自己的衣服,展开看了一眼。衬衫洗过了,熨过了,连领口那点昨晚沾上的酒渍都消失得干干净净。裤子也是。叠得方方正正,像刚从干洗店拿回来。
杨博文站在那里,抱着那叠衣服,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手机震了一下。是王橹杰发来的消息:「昨晚怎么回事?左奇函给我发消息说你在他那,让我别担心。你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杨博文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最后只回了三个字:
「说来话长。」
他把手机放下,推开卧室的门,赤脚踩在走廊柔软的地毯上,朝楼梯口走去。书房在二楼左手边,他经过的时候门虚掩着,他从门缝里瞥了一眼,里面有一整面墙的书架,一张宽大的书桌,桌上凌乱地摊着几张纸。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楼下走。
厨房里飘来粥的香味,陈姨正在灶台前忙碌,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看见他,温和地笑了笑:“杨同学醒了?少爷走之前交代了,粥在锅里温着,还有煎蛋和牛奶。你坐着,我给你端。”
杨博文站在楼梯口,有些无措地抿了抿嘴。
“谢谢……阿姨。”
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热腾腾的粥、煎得金黄的蛋、一杯温牛奶,还有一碟切得整整齐齐的水果。比他平时在便利店随便买的早餐丰盛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拿起勺子,慢慢喝了一口粥。
比左奇函煮的好喝多了。
他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个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第六章 完1
+1 超甜拉扯感好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