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文这周第三次在凌晨三点醒来。
黑暗里,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全身的骨头像被人拆开又胡乱拼回去,膝盖和脚踝的旧伤隐隐作痛。枕头旁边摆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王橹杰发来的消息:「明天休息,别去。你脸色已经不能看了。」
杨博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
他需要钱。还差最后一笔,就一笔,交完就能撑到毕业。他告诉自己,再跳四次,四次就好。
周四晚上,ECHO酒吧。
杨博文推开后台的门,把书包锁进储物柜。今晚他跳两场,九点和十一点各一场,跳完就走,不逗留。王橹杰今晚有事来不了,张函瑞发消息说让他小心,他回了个“没事”,然后锁了屏。
化妆镜前的灯泡发出暖黄的光,照出他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色。他拿出口红胡乱涂了涂,提了点气色,又用遮瑕盖了一下眼下浓重的青黑。镜子里的人对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标准又疲惫的笑。
第一场跳完,他回到后台,靠在墙上大口喘气。一个服务员端着一杯水走过来,客气地说:“杨先生,您的水。”
杨博文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喝了大半杯。
跳完第二场的时候,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他在台上转最后一个圈,落地时脚踝忽然一软,整个人差点跪下去。他靠着肌肉记忆勉强完成了收尾动作,台下的欢呼声远远地传进耳朵里,像隔着一层水。他下台的时候扶了一把墙壁,手指碰到冰凉的墙面,身体里的热却一阵一阵往外翻涌。
不该这么热的。后台的空调明明开得很足。
他走进员工通道,脚步越来越沉。走廊里空无一人,低音炮从墙后面闷闷地传过来,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打鼓。他扶着墙走了几步,太阳穴突突跳着,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四周的灯光在旋转,在扭曲,像被搅浑的水彩。
他意识到不对。
那杯水。那个服务员,不是平时送水的那个。
杨博文的脚步停住了。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尖,疼痛让他短暂地清醒了一瞬。他摸向裤兜里的手机,指尖刚碰到冰凉的屏幕,膝盖忽然一软,整个人沿着墙壁滑坐了下去。
“杨先生。”
一双皮鞋出现在他模糊的视野里。杨博文抬起头,瞳孔费力地聚焦,看清了那个穿深蓝色丝质衬衫的男人。男人的脸在扭曲的光线里变形,笑得很慢,很得意。
“我就说嘛,一杯酒不喝,那就换个方式。”男人蹲下身,戴着尾戒的手指捏住杨博文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那双眼睛里映着杨博文泛红的脸和不正常的呼吸频率,像在欣赏什么有趣的猎物,“你看,早点配合不就好了?非要弄这么麻烦。”
杨博文用尽全力侧过头,甩开他的手。喉咙里像塞了棉花,声音断断续续的,却还是咬着牙挤出来:“滚……”
男人笑了。
“嘴还挺硬。”他站起来,对旁边穿黑西装的助理点了下头,“带走。别让人看见。”
助理弯腰去架杨博文的胳膊,杨博文拼命挣扎,手肘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药力像潮水一样漫过四肢百骸,把所有的力气都从指尖抽走。他被半拖半架着从地上拽起来,眼前一阵一阵发黑,意识在往下坠。
不行。
他咬着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不行,不能晕过去。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很急,很重,带着一种几乎要碾碎地板的压迫感。杨博文费力地抬起眼,看见走廊那头一个身影逆着光冲过来,校服外套在奔跑中被甩到一边,黑色短袖紧绷在身上,那双眼睛在昏暗里亮得吓人。
左奇函。
“放开他。”
左奇函的声音不大,但走廊里每一个人都听见了。那声音跟平时完全不一样,所有的吊儿郎当和玩世不恭都被剥干净了,只剩下一种冷到骨子里的、让人后背发麻的东西。
穿丝质衬衫的男人皱了皱眉:“同学,我劝你别管闲事——”
左奇函没有停步。他走到助理面前,一拳砸在助理的下颌上。骨头碰骨头的闷响在走廊里炸开,助理直接往后飞了出去,后背撞上储物柜,金属门板凹陷了一大块。
男人脸色变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左奇函却已经伸手抓住了他的领口,把人拽到眼前。
左奇函比男人矮了大半个头,但此刻他攥着对方衣领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眼底翻涌着一种几乎要烧穿一切的怒意。他把男人的脸拉到距离自己不到一掌的地方,一字一句地说:1
😱那不得快两米了
“周老板,我上次是不是跟你说过,这个人,你别碰。”
周老板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左奇函却已经松开了他的领口,用力一推,男人踉跄着撞上走廊的墙壁。
左奇函不再看他。他蹲下身,双手捧住杨博文的脸,把人从地上半扶半抱地揽起来。杨博文的身体烫得吓人,像烧着一团火,呼吸急促又凌乱,额头抵在左奇函的肩窝里,意识已经完全模糊了,却还在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重复着什么。
左奇函把耳朵凑近。
“别……别碰我……”
那声音带着哭腔,沙哑又微弱,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扎进左奇函的心口。
左奇函的手臂猛地收紧。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杨博文滚烫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极稳:“是我。左奇函。没事了,我带你走。”
杨博文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他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他好像听到了左奇函的声音,又好像没听到,只是凭着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不肯松手。
左奇函把他打横抱了起来。
杨博文很轻。轻得让左奇函的眉头狠狠拧了一下。他每天给他送早饭,看他吃那么点东西,早该想到的。
左奇函抱着人往外走,经过周老板身边时停了一步,侧过头,声音平淡得没什么起伏:“周老板,今晚的事,我明天会让我爸跟你谈。你最好祈祷他心情好。”
周老板的脸已经白了。他张了张嘴,但左奇函已经抱着人走出了员工通道。
酒吧后门,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巷子里。左奇函走到车边,司机立刻下来拉开后座车门。左奇函把杨博文小心翼翼地放进后座,自己也跟着坐进去,然后关上门。
“回家。”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情形,什么也没问,发动了车子。
车内安静下来,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杨博文蜷缩在后座的皮椅上,身体还在微微发抖,那件黑色背心被冷汗浸透,贴着单薄的脊背。他的嘴唇干裂,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眉头紧蹙着,像是陷在某个挣脱不出的噩梦里。
左奇函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伸过去,把他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拨开,露出那张烧得泛红的脸。
左奇函盯着这张脸看了很久。
从第一次在酒吧台上看见他跳舞,到现在,不过短短两周。两周前,他对杨博文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天天记我名字的、假正经的学生会长”。他讨厌他,想报复他,想看他狼狈的样子。
可现在,他看着杨博文靠在他肩膀上昏睡的模样,胸口闷得几乎喘不上气。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被狠狠攥住,用力拧了一下,疼得他连呼吸都放轻了。
左奇函知道自己完了。从他在走廊里看见杨博文被人架着、意识不清的那一刻起,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杨博文的发顶。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连坐在前排的司机都听不见,但每个字都砸在他自己的心上。
“杨博文,你要是敢出事,我饶不了你。”
车开了四十分钟,驶入城南一片高档别墅区。电动大门缓缓打开,车子沿着种满银杏的车道驶入,停在一栋三层别墅前。
左奇函先下车,然后弯腰把杨博文从车里抱出来。杨博文已经彻底昏过去了,整个人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头歪在他的胸口,呼吸又浅又急。
左奇函抱着他走进家门,客厅里灯火通明。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从厨房走出来,是左家的管家陈姨,看见左奇函怀里抱着个人,愣了一下:“少爷,这是……”
“煮碗姜汤,再拿条热毛巾。”左奇函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走,“再给我找套干净睡衣,最小号的。”
陈姨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问,转身去了厨房。
左奇函把杨博文抱进自己的卧室,放在床上。杨博文的身体陷进柔软的床垫里,眉头依然紧皱着,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像在说什么,又像在做什么噩梦。他的额发被冷汗浸成一缕一缕的,贴在脸上,衬得那张脸更白了。
左奇函在床边蹲下来,伸手去解杨博文背心的肩带。手指碰到他肩膀的瞬间,杨博文猛地一颤,整个人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别……别碰……”
左奇函的手停在半空。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放得极轻极柔:“是我,杨博文。左奇函。你看看我。”
杨博文的睫毛颤了颤,费力地睁开眼睛。那双平时沉静又清澈的黑眼睛此刻蒙着一层雾,瞳孔散得很大,焦距飘忽不定。他看了左奇函很久,像是在辨认,然后嘴唇动了动,声音断断续续的:
“……左……奇函?”
“是我。”
杨博文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忽然涌了上来。他的眼眶红了,鼻尖红了,嘴唇抿得紧紧的,像在拼命忍住什么。他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哭,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示弱。可此刻,药力把他所有的防线都击碎了,他连掩饰的力气都没有了。
左奇函的心口像被人狠狠揍了一拳。
他伸手把杨博文捞进怀里,一只手稳稳地按着他的后脑,让他把脸埋进自己的肩窝。另一只手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动作笨拙又轻柔,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孩。
“没事了。”左奇函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我在这。没人能碰你。谁都不行。”
杨博文攥着他的衣服,指节发白,肩膀在抖,但没有哭出声。他只是把脸埋在左奇函的颈窝里,滚烫的呼吸一下一下打在他的皮肤上。
左奇函抱着他,感觉自己的眼眶也热了。他狠狠眨了两下眼,把那股酸涩逼回去。
陈姨端着姜汤和热毛巾进来的时候,杨博文已经在左奇函怀里半梦半醒地睡着了,手还攥着他的衣角不放。左奇函接过毛巾,轻轻地给杨博文擦了擦脸和脖子,又让陈姨把姜汤放在床头柜上。
“少爷,要不要叫医生?”
“不用。”左奇函说,“你出去吧,把门带上。”
陈姨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左奇函把杨博文慢慢放回床上,给他脱掉被冷汗浸透的背心和工装裤,换上陈姨拿来的干净睡衣。整个过程他尽量不去看不该看的地方,但手指碰到杨博文腰侧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停了一下。
太瘦了。
他给他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了下来。杨博文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像是要抓住什么。左奇函犹豫了一秒,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杨博文的手指立刻缠了上来,紧紧扣住,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左奇函没有抽手。
他就这样坐在床边,一只手被杨博文攥着,另一只手撑着下巴,看着杨博文的睡颜。窗外的夜色渐渐褪去,天边泛起一层极淡的灰白。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杨博文的脸上,照出眼角一道浅浅的、快要干涸的泪痕。
左奇函伸出手指,极其小心地,把那道泪痕抹掉了。
杨博文在睡梦中皱了皱眉,然后又松开了。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攥着左奇函的手也慢慢松了力道,但始终没有完全放开。
左奇函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带着一点无奈和自嘲。
“杨博文,”他对着睡着的人轻声说,“你知不知道你把我害惨了。”
他俯下身,把额头轻轻贴在杨博文的手背上。
“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房间里安静极了。窗帘外的晨光越来越亮,有鸟在院子里的银杏树上叫,声音清亮又遥远。
左奇函直起身,掏出手机,给聂玮辰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查个人。ECHO酒吧的周老板。所有底细。」
聂玮辰秒回:「他惹你了?」
左奇函打字:「他动了不该动的人。」
他把手机收起来,重新看向床上的人。杨博文在睡梦中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眉头终于完全松开了,呼吸绵长而安稳。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安全洞穴的、疲惫不堪的幼兽。
左奇函看着看着,嘴角又弯了起来。
“明天你醒过来,”他轻声说,“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乖乖吃早饭。”
晨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暖融融的。
第五章 完1
蹲蹲下一章 (•̀ᴗ•́)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