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六点四十分,天刚蒙蒙亮,空气中还残留着夜晚的凉意。师大附中的校门口已经稀稀拉拉有学生进出,大部分都睡眼惺忪,拖着步子往教学楼挪。
杨博文站在校门内侧的梧桐树下,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脸色比平时白了不止一个度。
他昨晚跳了两场,凌晨一点半才从酒吧出来,坐末班地铁回家,洗漱完躺下时已经快三点。两个小时后闹钟响了,他爬起来,洗了把脸,穿上那件永远一尘不染的白衬衫,出了门。唯一不同的是,他没有直接来学校,而是绕了半个城,去了城南那家老字号的豆浆铺。
纸袋里装着两杯热豆浆,一杯甜的一杯咸的,还有一袋刚出锅的油条。杨博文低头看了一眼纸袋,眼角狠狠跳了一下。
“城南豆浆,要热的,七点前送到。甜咸各一杯,油条要现炸的,别拿隔夜的糊弄我。”
左奇函发来的消息躺在手机里,语气理所应当得像在吩咐自家保姆。杨博文看到消息时正蹲在酒吧后巷的台阶上,膝盖上贴着膏药,脚踝隐隐作痛。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足足十秒,然后锁了屏,深吸一口气,把手机狠狠塞进口袋里。
他可以不送的。
照片而已。左奇函如果真的发了,他可以解释,可以说那是兼职,可以说那是别人的照片。他可是学生会会长,品学兼优的杨博文,谁会相信左奇函那个刺头的话?他有一百种方式自证清白。
可是——
杨博文闭上眼,脑海里闪过昨晚在酒吧里,左奇函站在人群外围看他的样子。霓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双眼睛却是亮的。那是一种猎人看见猎物时才会有的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味。
他打了个寒战。
那个人,不好对付。他如果真的把照片发出去,就算自己能解释清楚,左奇函也一定还有后手。这个刺头最擅长的就是把事情闹大,闹得所有人都不得安宁。而杨博文最讨厌的,就是失控。
所以,他来了。
六点五十分,左奇函出现在校门口。
他今天倒是穿了校服外套,但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的黑T恤大喇喇地露着。头发依旧蓬松凌乱,像是刚从床上滚下来就直接出了门,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一副没睡醒的懒散模样。但那双眼睛扫到梧桐树下的杨博文时,瞬间就亮了。
“哟。”
左奇函慢悠悠地踱过来,在杨博文面前站定。他比杨博文高了小半个头,此刻微微低头,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笑又欠揍又得意,像只偷到了鸡的狐狸。
“会长大人,真准时啊。”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只价格不菲的运动手表,“六点五十一,差九分钟七点。优秀。学生会长的执行力,果然名不虚传。”
杨博文面无表情地把纸袋递过去。
左奇函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挑了挑眉:“甜咸各一杯?我记得我只说了一杯。”他抬起眼,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杨博文脸上,“会长怎么知道我喜欢喝咸的?”
杨博文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买两杯。昨晚在酒吧后台换衣服时,他听见左奇函那桌在点单,左奇函对服务员说“不要甜的,齁”。就这么一句,他记住了。
杨博文恨不得把自己的脑子挖出来洗一洗。
“你废话真多。”杨博文冷冷地说,“七点前送到了,豆浆热的,油条现炸的。把东西给我删了。”
左奇函低头咬了一口油条,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嗯,还不错,比食堂的强。”他把纸袋往怀里一收,抬头对上杨博文的目光,歪了歪头,一脸无辜,“删什么?”
杨博文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左奇函。”
“会长大人。”左奇函学着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地叫了一声,脸上的笑容又欠又赖,“我只说让你送早餐,又没说送完就删。再说了,我手机里的东西,我想什么时候删就什么时候删,你管得着吗?”
杨博文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照出咬肌微微绷紧的弧度。他沉默了三秒,那种属于学生会长的、恰到好处的从容和威严重新回到他身上。
“你到底想怎样。”
左奇函看着眼前这个人。
杨博文站在梧桐树下,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白衬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站得笔直,下颌微抬,那双深黑的眼睛平静又冷淡地看着他,像一面结了薄冰的湖。可左奇函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在微微发抖。
是气的,还是冷的?清晨的风确实有些凉,杨博文的衬衫袖子被风灌进去,贴着细细的手臂。左奇函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在酒吧里,杨博文跳舞时的样子。那件黑色背心被汗水浸透,贴着后背的线条,腰细得惊人,但脊背始终挺得笔直。跳了三场,凌晨一点还在台上,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敷衍。
左奇函的眼神暗了暗。
“我想怎样啊……”他把油条咽下去,舔了舔嘴角的碎屑,往前迈了一步。距离骤然拉近,杨博文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脑几乎要撞上树干。左奇函伸手撑在他耳侧的树皮上,把人堵在了树和自己的胸膛之间。这是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势,路过的几个学生偷偷看过来,又赶紧加快脚步溜了。
“会长大人,”左奇函低下头,声音压得很轻,气息拂过杨博文的耳尖,“你说我要是把照片发到校园论坛上,标题写什么好呢?《惊!我校学生会长的夜生活竟然如此精彩》?还是《白天管别人,晚上被人管》?”
杨博文的耳尖瞬间红了。
他猛地抬手推开左奇函的肩膀,力气大得左奇函都踉跄了一步。杨博文推开他之后立刻侧身往旁边走,脚步快而稳,像逃跑,但姿态依然端得四平八稳,一点狼狈都看不出来。
“七点之前送到了。”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又冷又硬,“明天没有。再有下次,我不会送。”
左奇函靠在梧桐树上,看着他快步走进校门的背影。晨风吹过,扬起了他额前的碎发。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袋豆浆油条,又抬头望向那个已经快走到教学楼拐角的、笔挺的白衬衫背影。
嘴角的笑意收都收不住。
“明天没有?”他咬了一口油条,含含糊糊地自言自语,“那后天呢?”
当天上午,高二(三)班的教室后排。
左奇函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到第三页的数学书,人已经快睡过去了。张桂源坐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支笔转得飞快,正跟后排的聂玮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诶,你们发现没,今天奇函来这么早?”张桂源偏过头,用笔尖戳了戳左奇函的胳膊,“平时第一节课能到就不错了,今天七点就坐这儿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左奇函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吃你的饭,少管闲事。”
张桂源凑近了些,鼻子嗅了嗅:“什么味儿?豆浆?油条?你居然吃早饭了?你什么时候有吃早饭的习惯了?”他的眼睛越瞪越大,像发现了新大陆,“而且——城南那家的?你每天睡到七点半才起,哪来的时间去城南买早饭?”
聂玮辰在后排慢悠悠地翻了一页课本,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别人送的。”
张桂源猛回头:“谁送的?”
聂玮辰头也没抬:“你看他笑成什么样就知道了。”
左奇函从胳膊间抬起头,瞪了聂玮辰一眼。他确实在笑,虽然脸埋在胳膊里,但那双眼睛弯起来的弧度根本藏不住。嘴角还挂着油条的碎渣,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得意。
张桂源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倒吸一口凉气:“卧槽,左奇函,你不会谈恋爱了吧?”
“滚。”左奇函把桌上一团废纸砸过去,张桂源精准接住,脸上的八卦之光更盛了,“谁啊?哪个班的?我们认识吗?”
左奇函懒得理他,把脸重新埋回胳膊里。但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刚才杨博文被他堵在梧桐树下时,耳尖那抹一闪而过的红。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掌心。刚才撑树的时候,其实他的手离杨博文的肩膀只有那么一点点距离,近到能感觉到那个人身上散出来的、极淡的皂香。杨博文今天换了沐浴露?还是衣服的洗衣液换了?以前没见过他用这种味道。
左奇函对自己的观察力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心烦。
他翻了个身,把后脑勺对着张桂源,闷闷地说:“别烦我。”
讲台上,英语老师正在讲虚拟语气,左奇函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手机在桌洞里震了一下。他摸出来看了一眼,是聂玮辰发来的消息,就一行字:
「昨晚的照片,你打算留到什么时候?」
左奇函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锁了屏,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他偏过头,目光越过旁边打瞌睡的张桂源,穿过教室的窗户,落在斜对面那栋教学楼的三楼走廊上。
那是学生会办公室所在的位置。透过玻璃窗,隐约能看到一个白衬衫的身影坐在桌前,微微侧着头,好像正在跟旁边的人说什么。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那个坐姿,挺得笔直的脊背,一丝不苟的肩线,左奇函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
他看了很久。
直到那个身影站起来,消失在窗户后面。
左奇函收回目光,重新趴回桌上。张桂源已经彻底睡着了,口水差点流到他的胳膊上。左奇函嫌弃地把他推开,脑袋搁在手臂上,视线落在桌面上那袋已经凉透了的豆浆上。
甜的那杯,他还没喝。
他伸手拿过来,揭开盖子喝了一口。凉了,有些发苦。
“难喝。”他皱了皱眉,嘴上这么说着,却没有放下,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中午十二点,食堂。
杨博文端着餐盘刚在角落坐下,张函瑞和王橹杰就一左一右地跟了过来。张函瑞坐在他对面,把一杯温热的汤推到他手边,眼神里满是担忧:“你昨晚几点睡的?”
杨博文捏着筷子,没什么胃口地戳了戳米饭:“两点多。”
“两点多?”张函瑞的眉头拧起来,“你今天早上还有大会发言,你——”
“我没事。”杨博文打断他,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他抬起头,对张函瑞笑了笑,那个笑容标准又温柔,像是从模具里倒出来的,“真的没事。别担心。”
王橹杰坐在旁边,沉默地吃了几口饭,忽然开口:“今天早上,有人看见左奇函在校门口堵你了。”
杨博文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堵你干什么?”王橹杰侧过头看他,目光很冷静,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问题的表面,“他又威胁你了?”
杨博文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夹了一块番茄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番茄的酸味在口腔里漫开,和食堂的嘈杂声混在一起。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低的:“没有。”
“博文。”王橹杰的语气严肃了些,“左奇函那个人,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他家在城南那片很有势力,他爸跟学校董事会都有关系。你如果被他拿住了什么把柄……”
“我知道。”杨博文抬起头,目光平静地对上王橹杰的视线,“你放心,我有分寸。”
王橹杰看了他几秒,最终移开了目光。张函瑞在旁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伸手拍了拍杨博文的手背,什么也没再说。
杨博文低下头继续吃饭。餐盘里那块番茄被他翻来覆去地戳着,红色的汁水洇在米饭上,染出一小片淡淡的粉色。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杨博文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他放下筷子,在桌子底下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简短的一行:
「甜的太难喝了。明天换成两杯咸的。左。」
杨博文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收紧。
他恨恨地把手机塞回口袋,端起餐盘站起来。张函瑞仰头看他:“你不吃了?”
“饱了。”
杨博文把餐盘放到回收处,走出食堂大门。正午的阳光白晃晃地照下来,他眯了眯眼,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左奇函那种人,三分钟热度,等他玩腻了,觉得没意思了,自然就会放手。他只需要忍过这一阵,忍到左奇函觉得无聊。就像以前所有那些试图找他麻烦的人一样,熬过去就好。
可杨博文心里有一个极小的、极隐秘的角落,在听到手机震动的那一刻,涌上来的情绪,分明不是愤怒。
是别的什么。某种他不愿意承认的、陌生的东西。
他甩了甩头,把那个念头狠狠摁下去。
下午的体育课,高二年级在操场上进行体能测试。杨博文坐在看台上,面前摊着一沓学生会的工作表,手里的笔刷刷地写着什么。他的体能测试上午就做完了,成绩一如既往地漂亮,体育老师拿着记录表连连点头。
操场跑道上,张桂源正在跑一千米,已经快不行了,脚步拖沓得像灌了铅。左奇函跑在他旁边,明明自己也喘着粗气,嘴上还在嘲笑他:“张桂源,你是不是男人?最后一百米了,冲啊!”
张桂源翻了个白眼,拼着最后一口气冲向终点,然后直接瘫倒在草地上。左奇函撑着膝盖喘了几秒,直起身来,朝看台这边扫了一眼。
他的目光越过操场上散落的几十个学生,精准地找到了看台角落那个低头写字的白衬衫身影。
左奇函笑了一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朝看台走过去。他的运动短袖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露出少年人线条紧实的身体轮廓。阳光落在他手臂上,肌肉线条流畅又漂亮,带着一股让人移不开眼的、蓬勃的生命力。路过几个女生时,她们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又在他身后悄悄红了脸。
左奇函浑然不觉,三两步跨上看台,在杨博文旁边坐下来。
杨博文写字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他的余光扫到一条满是汗水的、光裸的手臂出现在身侧,以及一股带着体温的热气。他往旁边挪了挪,眉头微皱。
“会长大人这么用功啊?”左奇函大大咧咧地靠过来,伸长脖子去看他面前的表格,“哟,还写检讨呢?这是给谁准备的?”
“离我远点。”杨博文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全是汗。”
“嫌弃我?”左奇函非但不退,反而又往前凑了凑,胳膊直接搭在杨博文身后的椅背上,把人半圈在怀里。他低下头,凑到杨博文耳边,声音里带着运动过后的粗喘和笑意,“会长大人,你每天晚上跳那么久,出的汗比我多多了吧。怎么,自己的汗不嫌,嫌我的?”
杨博文的耳尖又红了。他把笔往表格上一拍,侧过头狠狠瞪了左奇函一眼。那双深黑的眼睛里压着怒火,但左奇函离得太近了。近到他能在杨博文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近到他看清了那双眼睛里除了愤怒之外,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被狼狈掩饰过去的慌乱。
左奇函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想凑得更近。他想看清那丝慌乱到底是什么。
但他忍住了。
他往后撤了一点,拉开距离,歪着头笑得人畜无害:“行行行,不逗你了。别这么瞪我,怪吓人的。”他站起来,拍了拍短裤上的灰,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杨博文,“对了,明天别忘了,两杯咸的。”
他走下看台,朝操场另一头等他的张桂源和聂玮辰挥了挥手。张桂源远远地扯着嗓子喊:“左奇函你干嘛去了?”
“去找会长大人汇报工作了!”左奇函大笑着回喊。
张桂源和聂玮辰对视一眼。聂玮辰推了推眼镜,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张桂源则是一脸见了鬼的表情:“他什么时候跟会长关系这么好了?”
聂玮辰翻了一页笔记本,淡淡道:“快了。”
看台上,杨博文重新拿起笔,低头继续写表格。但写了几个字,他停住了。
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操场上那个正勾着张桂源脖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背影。运动短袖贴在左奇函背上,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刚才那股混着汗味的热气似乎还残留在空气里,没有散尽。
杨博文闭了闭眼,把表格翻过一页,强迫自己重新开始。
“快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什么快了,他不知道。
第二章 完1
内容有点意思,想接着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