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六点零七分。
床头柜上的粉色闹钟还没来得及响杨亚亚就已经睁开了眼睛,这是杨亚亚进入高中以来,第一次在闹钟响之前自然醒。
昨晚她几乎没怎么睡好,她在黑灯瞎火的房间里盯着天花板,把陆沉舟这个名字在嘴里反反复复念叨了无数遍,越念越清醒,到最后实在睡不着,她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数羊。 结果数着数着,羊群里突然蹦出一只个头极高,脸极臭,脑门上还贴着“陆沉舟”三个大字的白羊,正居高临下,冷冰冰的瞅着她。 “啊啊啊啊啊!烦死了!” 杨亚亚抓狂地揉了揉头发,一把掀开被子下了床。


苏月娥女士正在厨房摊鸡蛋饼,听到女儿房间传来开门的动静,惊讶地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锅铲,

脸上的表情简直像见鬼了一样。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还没到六点半呢,你怎么自己就起了?”
“我……我以后都要早起!”杨亚亚往洗手间走,“早睡早起身体好,我要发愤图强了!”


苏月娥狐疑地挑了挑眉:“你发烧了?把脑子烧坏了?”
“没有!我清醒得很!” 洗手间里,杨亚亚站在镜子前,嘴里咬着牙刷,吐出一口白色的泡沫,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忍不住凑近了一些。 今天,她破天荒地没有随便扎个马尾就了事,她仔仔细细地把头发梳顺,扎了一个显得特别有精神的元气高马尾,洗完脸后,她甚至还偷偷抹了一点苏月娥女士的面霜,让皮肤看起来更透亮。

校服外套也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今天她特意选了一双纯白色带蕾丝花边的短袜,绝不是之前那种左粉右蓝的灾难搭配。 “完美。”杨亚亚对着镜子拍了拍脸颊,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就是个同桌吗,本姑娘才不怕他!”

回到房间收拾书包时,书桌上静静的躺着一支全新的签字笔,黑色的磨砂笔身,握在手里有一种微凉又高级的质感。 这支笔,是她周六硬拉着老妈去文具店买的,当时她在货架前站了很久,把店里所有的的中性笔都试了一遍,最后鬼使神差地拿了这支,林月娥催她快点,问她买这么贵的笔干嘛,她随口敷衍了一句“学校要求买统一的”。 其实她笔袋里至少还有五支能写的笔,根本不需要买新的,买这支笔的理由,连她自己都不敢深想。 她只是在脑海里预演了一万种和新同桌破冰的场景,她告诉自己这是备用笔,同桌之间互相借借文具,不是最正常不过的社交礼仪吗?万一他没带笔呢?自己把笔借给他,说不定两人的关系就能缓和一点。 杨亚亚把那支黑色磨砂笔塞进了书包最外层的侧袋里,拉上了拉链。

“对,就是备用笔。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因为起得太早,杨亚亚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学校,时间才刚过七点。

走到三班门口,杨亚亚推开了虚掩的门,教室里空荡荡的,只坐了三个人,两个女生坐在前排,正凑在一起小声聊天,还有一个,就是陆沉舟。
今天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外面套着校服外套,杨亚亚抱着书包,穿过一排排空荡荡的桌椅往后排走去,走到倒数第二排时,陆沉舟似乎听到了脚步声,眼皮微微一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打招呼。
杨亚亚走到陆沉舟旁边的空位上,把书包放下,椅子有点凉,隔着校服裤子都能感觉到。
两人之间的距离,从原本隔着一条过道,缩短到了现在仅仅只有十厘米的课桌缝隙,杨亚亚尽量让自己的动作显得自然且随意,她拉开书包拉链,开始往外拿东西,她心里反复告诫自己:放轻动作,千万别引起他的注意,千万别显得毛躁。
可是,人越是在意什么,就越容易搞砸什么。 就在她准备把笔袋放在桌上的时候,笔袋的拉链似乎卡住了一丝布料,杨亚亚心一急,手上猛地用力一拽 “哗啦——!” 一声清脆的响声 拉链是被拽开了,但因为用力过猛,笔袋整个翻了过来,里面的东西撒了满满一桌子,几支笔顺着桌面就滚到了陆沉舟的桌面上。

其中一支粉红色的圆珠笔,在杨亚亚绝望的注视下,撞在了陆沉舟压着书页的手肘上,停了下来。


死寂。 陆沉舟看书的动作停住了,他没有帮忙捡,甚至连碰都没碰那支笔,他把自己的手肘往旁边移了移,然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杨亚赶紧把那些散落的笔全部扒拉回自己这边,胡乱往笔袋里塞,杨亚亚啊杨亚亚,你怎么刚一坐下,就又演了这么一出让人窒息的戏码!


“你以后,能不能别这么毛躁?” 陆沉舟终于开口了,他的语气与其说是嫌弃,倒不如说是一种无可奈何。
“我又不是故意的。”她小声反驳。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陆沉舟淡淡地回了一句。
杨亚亚动作一顿。 上次?上次是指什么? 她脑子里飞快地闪过那个锃光瓦亮的小便池,还有那句“看够了吗女变态”。 这人怎么还记着男厕所的事!他过不去这个坎了是吧! 杨亚亚气得牙痒痒,也只憋出一句:“我以后会注意的,绝对不影响到你陆大状元学习!”


“最好。” 陆沉舟冷冷地抛下两个字,收回视线,继续看书去了。
“气死我了……”杨亚亚在心里疯狂挥舞着小拳头,决定今天一天,不,这整个星期都不再主动跟他说一句话! 上午的四节课杨亚亚如坐针毡,经过一个早上的近距离观察,她发现陆沉舟不仅人长得帅,学习状态更是可怕得惊人。 他上课的时候记笔记的动作行云流水,遇到复杂的题他偶尔会微微皱起眉头,手里转动着那支银灰色的钢笔,一旦思考出结果,下笔很快。

相比之下,杨亚亚就显得惨烈多了,尤其是下午的第一节数学课,简直就是她的噩梦。


周老师在讲台上讲着集合的进阶应用,黑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
杨亚亚本来也想端正态度,好好听一节课,让旁边这个男人看看自己也是个热爱学习的好学生,结果她的努力坚持了不到二十分钟,听着听着脑子就开始不受控制地犯迷糊。 先是盯着黑板数有几个x几个y,然后开始数窗外的树叶子,最后实在百无聊赖,拿起铅笔开始在数学课本空白的边缘处,偷偷画画。

她画了一只小乌龟,圆圆的壳,短短的四条腿,还有一条细细的尾巴,画完之后,她左右端详了一下,觉得这只乌龟的眼神有些太过呆滞,于是她拿起橡皮擦掉眼睛,重新画了一双微微下垂,透着一股看破红尘的冷淡眼神。


越看越觉得这眼神有些眼熟,像谁呢? 她偷偷用余光往旁边瞟了一眼,对,简直和陆沉舟平时看人的那种眼神一模一样!

想到这里,杨亚亚忍不住在心里偷乐,为了让这幅画更加形神兼备,她甚至恶趣味地在乌龟的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准备写上“陆沉舟”三个字。


“你在画什么?”一道声音突然毫无预兆的在杨亚亚耳边响起。
杨亚亚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一抖,铅笔尖在纸上划出“呲啦”一声,直接在小乌龟的尾巴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有些难看的黑线。 她做贼心虚地转过头,正好跟陆沉舟对视上,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写字的动作,身体微微往她这边偏了偏,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课本上的那只“冷酷乌龟”,他的表情有些玩味,像是发现了什么幼稚但又有趣的东西。 “没……没什么!关你什么事!” 杨亚亚慌得一批,飞快地拿起橡皮,在纸上一顿疯狂摩擦,试图毁灭证据。


“上课不专心,难怪数学差。”陆沉舟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嘴里不饶人。
杨亚亚气笑了,她很想大声反驳,说自己的数学差是天生的,又不是上课画乌龟画出来的!但想想自己那常年徘徊在及格线边缘的可怜成绩,她实在没底气大声嚷嚷,只好把这口恶气咽了回去。 “是是是,我数学差。”杨亚亚破罐子破摔,咬牙切齿的说,“以后就仰仗您多关照了,陆!大!状!元!” 她特意把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


陆沉舟看着她那副像炸毛的猫一样的表情,视线在她气鼓鼓的脸颊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他说出了一句让杨亚亚足足愣了三秒钟的话。 “你如果愿意学,我可以教你。”
“啊?” 杨亚亚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她愣愣地看着陆沉舟,这个平时连多余一个字都懒得说的冰块脸,刚才说了什么?他说可以教她数学?

“你……再说一遍?”杨亚亚不敢置信地凑近了一点。


陆沉舟拿起那支银灰色的钢笔,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自己的练习册上,头也不抬: “好话不说第二遍。”
“你刚刚是不是说可以教我数学?”


“我说过吗?”
“陆沉舟!你耍我呢!”


“上课呢,闭嘴。”
虽然他的语气依然拽得让人想打他,但不知为什么杨亚亚心里的火气居然奇迹般地全消了,他说可以教她诶!年级第一亲自给她开小灶?这待遇,说出去整个高一年级估计都没人敢信!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会。

王老师走上讲台,敲了敲黑板:“经过两天的观察,大家对班里的情况也算有个初步了解了,今天班会的主题,是选出我们班的班委,特别是班长和团支书这两个岗位,有谁想自荐的吗?”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高中不比初中,课业压力大,班长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儿,没几个人愿意干。
杨亚亚其实挺想当团支书的,她初中三年干的都是这个,轻车熟路,而且她性格外向,喜欢组织活动,她刚准备举手,后排几个平时喜欢打篮球的男生,以江野为首,突然开始起哄。


“陆沉舟当班长!舟哥上!”

“对!中考状元当班长,咱们三班牌面绝对够了!”

“陆沉舟!陆沉舟!”
起哄的人越来越多,甚至连几个女生也红着脸跟着附和。
杨亚亚转头看向陆沉舟,他懒散地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对这种突然的推举感到有些不耐烦,杨亚亚以为,以他这种怕麻烦又孤高的性格,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拒绝。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陆沉舟沉默了两秒后,竟然点了点头。 “可以。”

王老师满意地在名单上写下陆沉舟的名字,然后再次扫视全班:“班长定了,那团支书呢?有没有女生愿意承担?”
杨亚亚原本举到一半的手突然僵住了,如果她当了团支书,就意味着以后所有的班级活动、会议,她都必须和身为班长的陆沉舟一起商量一起组织,她看了一眼他,自己真的能和这个人和平共处吗?不会每天都被他气得少活十年吧?


“亚亚,你愣着干嘛呀!快举手!”坐在前排的林浅浅转过头,小声催促她,还偷偷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杨亚亚心一横,把手高高地举了起来。


“好,杨亚亚。你初中干过班干部吗?”王老师问。
“干过两年团支书。”


“行,那就定你了。”王老师点点头,“正好你和陆沉舟是同桌,以后工作起来也方便交流。你们俩作为班委的核心,私下里要多沟通,互相配合。”

王老师话音刚落,
杨亚亚就听到旁边传来很轻的一声:


“啧。” 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杨亚亚火气又上来了,压低声音瞪他:“你啧什么?对我有意见?”


“没有。”陆沉舟眼皮都没掀一下,“只是提醒你,以后开班委会议,别迟到。”
“谁迟到还不一定呢!”杨亚亚不服气地回怼。


“是吗?”陆沉舟终于转过头,看着她,语气笃定且直击要害,“不知道是谁,开学第一天就睡过头,踩着点还在学校里狂奔。”
“你——!” 杨亚亚被这句绝杀堵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个黑历史,难道他也要记到高中毕业吗!

“你给我等着。”杨亚亚恶狠狠地小声发誓,“早晚有一天,别让我抓到你的小辫子!”

放学的铃声打响,因为是走读制,班里的同学动作极快,不到十分钟,教室里就走得差不多了。
杨亚亚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站起身准备回家,转过头发现陆沉舟依然坐在座位上,他没有要走的意思,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英语原版小说,看得十分专注。 “你不走吗?”杨亚亚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等人。”陆沉舟没抬头,语气淡漠。
“哦。” 杨亚亚讨了个没趣,把书包甩到背上,转身往教室前门走去。

走到前门门框处的时候,她的脚步突然停住了,杨亚亚摸向了书包最外层的侧袋。 那里,装着昨天买的那支黑色磨砂签字笔。 她的脑子里有两个小人正在疯狂打架。 天使说:“算了吧杨亚亚,你没看他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吗?人家根本不稀罕,别去热脸贴冷屁股了!” 恶魔说:“来都来了,笔买都买了,不送出去难道留着过年吗?你不是说这是为了搞好同桌关系吗?怂什么!” 杨亚亚下定了决心,又大步走了回去。


陆沉舟听到脚步声折返,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
“陆沉舟。” 杨亚亚走到他桌前。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笔,有些僵硬的把它拍在了陆沉舟的桌面上。 “这个给你。”


陆沉舟看着桌上那支黑色的签字笔,又抬起头看了看她,没有说话,眼神里透着询问。
杨亚亚被他看得心虚,避开他的视线,结结巴巴地解释:“今天早上……我的笔散了一桌子,砸到了你,我看你挺烦的。这支笔……是我刚买的,没用过,就当……就当是赔偿你的精神损失吧!以后我保证,绝对不会再把东西掉你桌上了。”

理由编得很烂,杨亚亚自己都觉得离谱,但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自然的借口了。


陆沉舟没有动,他盯着那支笔看了很久,然后缓缓靠向椅背,双手抱在胸前,用拒人千里之外的语气说道:“我不收女生的东西。”
杨亚亚的期待落空了,那一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辱、难堪,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涌上了鼻腔,她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层微红。 从小到大,她杨亚亚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自己鼓起那么大的勇气,主动示好,换来的却是对方毫不留情的践踏。 “不收就不收!你以为我稀罕送给你吗!” 杨亚亚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带着一丝微颤,她一把抓起桌上的那支笔, “这不是什么礼物!这就是一支笔!你至于吗?”


陆沉舟依然没有说话,只是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紧紧盯着她泛红的眼角。
杨亚亚觉得丢脸极了,眼泪随时都会掉下来,但还是倔强地扬起下巴,强撑着最后一丝自尊:“不要算了!我杨亚亚送出去的东西,就算扔进垃圾桶,也从来不收回!” 说完这句话,她转过身就往外走,决绝得没有一丝犹豫。 一步。 两步。 就在她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带着有些不易察觉的慌乱的声音。


“回来。”
她没有回头,死死地咬着下唇,忍着眼眶里的酸意。
紧接着,教室后排传来了拉链被拉开的声音,原本坐在座位上的陆沉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走到了她面前,从她紧紧攥着的手心里,抽走了那支黑色的签字笔。
陆沉舟当着她的面,走回座位,把杨亚亚送的那支黑色签字笔放了进去,黑色的磨砂笔身,和他那支昂贵的银灰色钢笔,并排靠在一起,很和谐,又极其妥帖。

拉好拉链,陆沉舟转过身,看着还愣在原地的杨亚亚轻声说:“下不为例。”
杨亚亚的心跳彻底乱了节拍,心里的酸涩和委屈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停了两秒,闷闷地“嗯”了一声,转身快步往门口走去。


“杨亚亚。” 身后的男生再次叫住了她的名字。
她停在门外。


“明天早上。”陆沉舟的声音穿过空荡荡的教室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里,“记得带数学必修一。”
越看越上头,想看更多后续
杨亚亚的嘴角,终于控制不住地上扬,跑出了教学楼。 楼梯拐角的背阴处杨亚亚停下脚步,低下头摊开自己的右手手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陆沉舟刚才抽走笔时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 她闭上眼睛,把刚才的画面在脑子里反复播放,他说“我不收女生的东西”,可最后他还是把那支笔妥妥帖帖地放进了自己的笔袋里,他说“下不为例”,可紧接着又说“明天记得带数学书”。 这人,怎么能这么口是心非,这么……傲娇啊。

“什么嘛……” 杨亚亚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在这个无人的楼梯拐角,她弯起眼睛,一个人傻乎乎的笑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