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省力的策略

东阳河岸边的惊呼声还没有停下，贺禅与水下那条巨物的角力便已经接近尾声。她的双脚几乎陷进湿泥里，腰背绷成一条直线，鱼竿更是弯到了惊人的程度。

水下那条鱼最后一次朝河心猛冲，宽大的尾巴搅得水面轰然炸开。可贺禅这一次连半步都没有退，腰马合一瞬间爆发，硬生生将那股冲劲重新压了回去。

“还想跑？”贺禅咬紧牙关，双手握竿向后一带。鱼线切开漆黑水面，那条已经连续爆发数次的巨物终于被拖离深水，一点点朝着岸边的灯光靠近。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一道粗壮黑影终于从水下显露出来。那东西身体修长，脑袋宽扁，背部乌黑发亮，刚刚靠近浅水，便猛然翻身激起一大片白色水花。

“黑鱼！”岸边立刻有人认了出来。更有人看着那夸张体型忍不住倒吸凉气，“这他妈得多大？我见过十几斤的黑鱼，这条怎么感觉跟条小鲨鱼似的！”

贺禅可没心思听他们感慨。眼看黑鱼最后一次翻身，她抓住机会猛地抬高竿尖，工作人员早已举着抄网等候，顺势向前一兜，将整条黑鱼稳稳装进网中。

直到鱼身彻底离水，贺禅紧绷的身体才终于放松下来。刚才那一轮硬碰硬虽然痛快，可对体力的消耗同样惊人，她双臂发酸，额头上也已经冒出一层细汗。

黑鱼被几名工作人员合力抬上称重台，尾巴依旧啪啪拍个不停。电子秤上的数字快速跳动，最终稳稳停住，负责记录成绩的工作人员立刻提高了声音。

“黑鱼，二十八点九六公斤！”工作人员确认数字以后，又转头看向贺禅，“六十七号选手，本次渔获二十八点九六公斤，请问是否保留成绩？”

“当然保留。”贺禅想都没想便给出了答案。将近二十九公斤的黑鱼，放在任何县级比赛里都绝对算得上能打，她除非脑子进水，才会把这种成绩主动放掉。

随着工作人员确认成绩，排行榜上的数字也随之刷新。贺禅原本三十四点五七分的总成绩瞬间暴涨，直接越过刘彦，再一次坐回了排行榜第一的位置。

岸边顿时响起大片欢呼。刘彦刚凭一竿双飞把第一抢走没多久，贺禅转头便用一条二十八点九六公斤的黑鱼重新反超，这前三名简直没有一个肯消停。

可贺禅自己却没有跟着兴奋太久。她将鱼竿靠在支架旁，活动着酸胀的肩膀和手臂，没有急着重新挂饵。刚才那种硬拉打法，对身体的消耗确实不小。

腰马合一能让她调动全身力量，却不代表这些力量凭空而来。该消耗的体力一分都不会少，只是从原本单纯依赖双臂，变成了让腿、腰、背、肩共同承担而已。

所以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贺禅没有立刻抛竿，而是坐回钓箱慢慢调整呼吸。她喝了几口水，又活动几下手腕，等到发紧的肌肉重新松下来，才准备下一轮。

而就在这段时间里，另一边的李佑依旧在遛鱼。

十分钟。

二十分钟。

足足过去半个小时，那条三十公斤上下的草鱼才终于被他一点点拖到岸边。围观群众看得都有些着急，甚至有人觉得李佑是不是已经累得没力气收鱼了。

毕竟从场面上看，他确实称不上漂亮。草鱼往外冲，他就送一点；草鱼往左走，他便跟着转竿；好几次眼看已经拉近距离，结果鱼一发力，他竟然又把线放了出去。

“这第三名也不怎么样啊。”一个年轻观众看得直摇头，“贺禅刚才跟那条黑鱼硬碰硬才用了多久？他这一条草鱼，愣是被拖着磨了半个小时。”

旁边几个不懂钓鱼的人也深以为然。尤其和贺禅刚才那种暴烈打法放在一起比较，李佑现在的表现确实显得有些狼狈，甚至像是被水里的草鱼反过来遛了。

只有坐在后面的老人始终没有任何反应。他看着草鱼冲刺的幅度越来越小，又看着李佑始终稳定的呼吸，眼底反倒悄悄多出几分满意。

终于，那条草鱼最后一次侧翻，雪白鱼腹彻底浮出水面。李佑这才像是终于愿意认真起来，双臂猛地发力，将已经筋疲力尽的草鱼一口气拖进浅水。

工作人员迅速抄鱼入网，巨大的草鱼被几个人合力抬上岸。李佑放下鱼竿，却只是甩了甩手腕，脸不红气不喘，甚至还有闲心低头检查一下自己的钩尖。

很快，电子秤上的数字便稳定下来。负责记录的工作人员确认两遍以后，高声报出结果：“草鱼，三十一点二四公斤！请问选手是否保留本次成绩？”

“保留。”李佑只回了两个字。

他说完甚至没有多看那条草鱼一眼，便转身回到钓箱旁，重新抓起刚才调好的秘制饵料。玉米、蒜苔与粮食酒的特殊味道，很快再次随着揉捏散发出来。

挂饵，压紧，检查钩尖。

随后抛竿。

扑通一声，饵团重新落进东阳河里，夜光漂翻身站稳。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李佑甚至没有坐下来休息一分钟，仿佛刚才那半小时根本不是他在遛一条三十公斤的草鱼。

这一幕起初还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可围观群众里毕竟不缺真正懂钓鱼的人。很快，一名四十多岁的老钓手便皱起眉头，盯着李佑上下打量起来。

“等等。”那人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疑惑，“这李佑少说也得三十来岁了吧？刚钓完三十多公斤的草鱼，怎么连口气都不带喘，马上又抛竿了？”

这一提醒，旁边众人才猛然反应过来。刚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鱼身上，竟然没人留意李佑本人。如今仔细一看，这家伙呼吸平稳，连额头上的汗都没多少。

“卧槽，你不说我还真没注意！”旁边有人猛地一拍大腿，“强如六十七号女选手，刚才硬拉上那条黑鱼以后，都坐着歇了十几分钟，这家伙怎么一点事没有？”

“不会累的吗？”又有人满脸狐疑，“刚才他明明跟那条草鱼拉扯了足足半个小时啊！我还以为他已经累得没力气了，怎么现在看着比旁边工作人员都精神？”

议论声很快传到了评委所在的位置。魏闻渊原本也没有觉得哪里奇怪，直到听见观众提醒，才重新看向李佑，果然发现这家伙的状态好得有些离谱。

傅叶雪却像是早就料到有人会发现，目光落在李佑身上，嘴角浮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他从刚才那半个小时开始，就已经把这个县级守门员看明白了。

“李佑这家伙……”傅叶雪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竟带着几分赞叹，“聪明得有些过头了。难怪这么多年参加比赛，他总能把自己的名次控制得那么稳。”

魏闻渊闻言转过头：“什么意思？”

“他之所以现在还有体力继续抛竿，是因为刚才和那条草鱼拉锯的时候，本来就没有用全力。”傅叶雪望着河面，平静的一句话，却让魏闻渊瞬间皱起眉头。

“没用全力？”魏闻渊明显不信，“那家伙一条鱼足足钓了半个小时！你确定他不是体力跟不上，所以才一直拖着？三十一公斤的草鱼可不是小东西。”

魏闻渊的怀疑并非没有道理。事实上，在绝大多数不懂行的人看来，李佑刚才的表现就是典型的力气不足，被一条草鱼来回拉扯，最后磨了半小时才险之又险地弄上岸。

傅叶雪却摇了摇头：“你只看见他花了半个小时，却没注意这半小时里，他真正和草鱼正面对抗的时间，加在一起恐怕连三分钟都不到。”

魏闻渊怔了一下。

傅叶雪抬手指向李佑刚才遛鱼的位置：“鱼第一轮冲刺的时候，他在送线；第二轮转向，他借竿身卸力；后来几次往深水扎，他也只是控方向，根本没有强行往回拉。”

“看起来是他被鱼拖着走，实际上从始至终，真正大量消耗体力的只有那条草鱼。”傅叶雪顿了顿，眼中多出几分认真，“李佑只负责不让它跑，仅此而已。”

旁边几名评委听到这里，神情也逐渐发生变化。他们重新回想刚才的画面才发现，李佑确实很少出现身体大幅度后仰，或者双臂持续发力硬拉的情况。

“可这样不是浪费时间吗？”魏闻渊依旧有些不解，“半个小时只上一条鱼，换成别人动作快一点，说不定都已经重新抛竿，开始等第二口了。”

“所以才说他聪明得有些过头。”傅叶雪笑了笑，“如果比赛只剩一个小时，这种打法当然吃亏。可现在距离结束还早，对李佑来说，体力比十几分钟更加值钱。”

“贺禅刚才赢得快，却必须休息恢复；李佑赢得慢，却可以无缝继续下一竿。”傅叶雪看着重新坐稳的李佑，“把时间拉长以后，到底谁更快，可就不好说了。”

魏闻渊终于不说话了。

因为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李佑过去这些年那个所谓“县级守门员”的名号，或许从一开始就误导了所有人。这个男人不是只能守住那个位置。

他只是习惯了只钓到那个位置。

“这李佑……”魏闻渊重新望向那道看似懒散的身影，眼神终于变得认真起来，“藏得还真够深。要不是今晚被人逼着争第一，恐怕谁都不知道他还有这一手。”

傅叶雪没有接话，只是将视线从李佑身上移开，又看向刚刚恢复体力、准备重新挂饵的贺禅，最后扫过下游那个依旧安静等待的刘彦。

一个靠爆发。

一个靠消耗。

一个还在等凌晨两点。

傅叶雪忽然觉得，今晚这场原本只是县级规模的比赛，似乎已经越来越不像县级赛了。至少排行榜最上面的这三个人，没有一个是真正意义上的省油灯。

更有意思的是，他们直到现在，都还没有真正碰到彼此最擅长的阶段。

东阳河的夜，还长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