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突发情况

时间在一次次抛竿与等待中飞快流逝，等岸边工作人员第三次更换热水时，时间已经悄然来到午夜十二点。东阳河上的灯光依旧明亮，观众却比上半夜少了许多。

剩下的人大多是真正的钓鱼爱好者，有人裹着军大衣坐在塑料凳上，有人捧着泡面守在栏杆旁。困意虽然已经涌上来，可排行榜前三名的争夺，愣是让他们舍不得离开。

这两个小时里，贺禅、刘彦和李佑都陆续上了几竿。可惜最大的渔获也没能突破十公斤，三个人只是看过称重结果，便毫不犹豫地选择放弃，没有保留成绩。

到了他们现在这个分数，小鱼已经没有多少意义。比赛计算有效渔获，有限的成绩位置自然要留给真正的大鱼，与其为了几公斤斤斤计较，不如继续等待能够改变排名的机会。

贺禅甚至钓上过一条九公斤出头的草鱼，却只是看了一眼便让工作人员放生。旁边观众看得直咂舌，放在普通野钓里足够吹上半年的鱼，在这里竟然连成绩都不配留下。

刘彦更干脆，七点八公斤的鲤鱼刚刚报完重量，他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只回了句“不留”。随后重新挂饵抛竿，继续等待自己真正看重的凌晨鱼潮。

李佑同样如此。他刚才那条三十一点二四公斤的草鱼已经足够漂亮，现在自然不会拿几公斤的小鱼占位置。只是再次抛竿以后，他很快发现了一个不太妙的问题。

距离浮漂右侧不到两米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团模糊黑影。最初李佑还以为是水草，可那团黑影竟然会移动，而且附近不断有细小东西从水底爬过。

“嗯？”李佑眯起眼睛，拿起旁边的小手电朝水边照了一下。灯光刚刚扫过浅水，几道暗红色影子便迅速钻进石缝，其中一个还扬起两只钳子，横着爬了出去。

李佑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啧，这可真不是个好消息。”

龙虾搅窝。

对于普通人来说，钓点附近出现几只龙虾似乎没什么大不了，甚至还能顺手弄几只回去加餐。可对于正在比赛的钓手而言，这帮东西有时候比小杂鱼闹窝更加让人头疼。

龙虾本就是杂食性水产，谷物吃，虫子吃，腐肉也吃，只要味道足够明显，它们几乎什么都敢往嘴里塞。李佑那份秘制饵料，对草鱼有效，对它们同样有诱惑。

更麻烦的是，这东西一旦聚集起来，水底可不会安生。钳子夹，身体撞，彼此之间还会争食打架，附近那些性格谨慎的鱼，根本不愿意靠近这种乱糟糟的地方。

尤其李佑刚才连续补窝，水底已经积累了不少玉米和谷物碎屑。对草鱼而言那是一桌饭，对龙虾来说同样如此，而且它们显然比真正的大鱼更早占住了位置。

李佑盯着那片水域看了十几秒，脑子里很快摆出两个选择。第一个办法，就是想办法另外做一个诱饵区，把这群不请自来的龙虾一点点从窝子附近引开。

理论上确实可行。

可问题是需要时间。

而且谁也不知道下面究竟聚集了多少龙虾。引走十只，还有没有二十只？挪开两米，它们会不会重新循着饵料味道爬回来？比赛场上最怕的，就是跟这种不确定性死磕。

至于第二个办法，那就简单得多。

换位置。

李佑只思考了一瞬间，便毫不犹豫地站起身，将刚刚抛下去没多久的鱼竿重新提了起来。动作之果断，甚至让一直坐在后面看他的老人都稍微挑了下眉毛。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李佑一边收线，一边嘀咕，“跟一群龙虾争钓位，我脑子又没毛病。你们爱吃就慢慢吃，老子换张桌子不就行了。”

对他来说，这根本没有什么值得纠结的。现在才午夜十二点，距离比赛结束还早得很。这个时候损失一个已经做好的窝子虽然可惜，却远没有继续耗下去危险。

真正成熟的比赛策略，从来不是选定一条路便死磕到底。发现判断错误就改，发现环境变化就走，只要最终能够拿到成绩，中途换几次计划根本算不上什么。

所以短短几分钟以后，李佑已经把支架、饵盆、备用竿和钓箱全部收拾妥当。刚才还准备继续守夜的架势，转眼便变成一副随时准备搬家的模样。

围观群众很快便发现了异常。

“卧槽，李佑怎么跑了？”一个刚泡好方便面的观众差点连叉子都掉进去，“他这个位置不是刚连续出了好几条鱼吗？三十一公斤的草鱼都从这里钓出来了啊！”

“看不懂。”旁边的人同样满脸疑惑，“这么好的窝子说不要就不要？难道他发现别的地方鱼更多？可现在大半夜的，重新做窝也得浪费不少时间吧？”

就连主持人都注意到了这边，镜头很快跟着李佑移动起来。于是现场大屏幕上，便出现了极其滑稽的一幕——排行榜前三的选手之一，扛着鱼竿开始连夜搬家。

李佑却完全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一手提着钓箱，一手扛着竿袋，沿着河岸一路向上游走去。每经过一处钓位，他都会停下脚步，看上几眼附近水势。

有些地方水太急。

有些地方太浅。

还有几个位置虽然不错，却已经被其他参赛选手占住。李佑一路挑挑拣拣，足足向上游走出百来米，脚步才终于慢慢停了下来。

这里距离贺禅的钓位并不算远。

更准确地说，是在贺禅那处回水湾的上方。

下午暴雨过后，上游冲下来的食物会随着水流进入回水区，而李佑选中的这个位置，恰好就在那些食物真正进入回水湾以前，必须经过的一段缓流带。

他站在岸边看了几秒，又弯腰捡起一根枯枝扔进水里。枯枝先顺着主流向下漂去，到了前方却明显放慢速度，随后打了个旋，才慢慢朝贺禅所在方向移动。

“就这儿了。”李佑眼睛一亮。

他提着装备继续往前走，路过贺禅身后的时候还特意停下脚步。贺禅刚刚重新挂好饵料，听见动静转过头，便看见这家伙正冲自己笑得一脸和气。

“你好。”李佑抬手朝她打了个招呼，语气客气得甚至有些过分，“我准备去你上面一点钓，离得不算远。提前跟你说一声，你应该不介意吧？”

贺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比赛本来就允许选手在规定区域内调整钓位，只要不进入别人的安全距离，这种事情根本轮不到她同不同意，于是很快摇了摇头。

“随便，地方又不是我的。”

“爽快。”李佑咧嘴一笑，提着东西便继续往上走。贺禅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当他原来的钓位鱼情出了问题，很快便重新盯住自己的夜光漂。

可岸边那些经验丰富的老钓手，却渐渐感觉有些不对劲。尤其当李佑选定新位置，架好鱼竿以后，他们发现这家伙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挂饵抛竿。

他先拿出了窝料。

一袋。

两袋。

然后又掏出一个大盆。

“等等。”先前看出李佑体力不对劲的那名老钓手，忽然放下手里的保温杯，身体一点点坐直，“这家伙不会是想……”

话还没有说完，李佑已经将玉米、谷物颗粒和提前泡好的发酵窝料全部倒进盆里。两只手一阵搅拌以后，直接团出了一个足有成年人脑袋大小的窝料团。

周围观众眼皮齐齐一跳。

李佑却掂了掂重量，似乎还觉得不够，又抓起两把颗粒狠狠按了进去。直到那团窝料沉甸甸坠在手里，他才满意地点头，随后转身面对漆黑的河面。

下一秒，他腰身一拧，双臂猛地向前一甩！

“走你！”

巨大的窝料团划出一道弧线，扑通一声砸进河里。沉闷的落水声在午夜显得格外清晰，大片水花轰然炸开，甚至连几十米外的贺禅都下意识转过头来。

可这还没完。

第一团刚刚入水，李佑已经弯腰抱起第二团，瞄准稍微靠下游的位置再次甩了出去。紧接着是第三团、第四团，一团团窝料接连砸进缓流区。

原本平静的水面被他搅得稀碎。

岸边观众终于看明白了。

“我靠！”有人直接从塑料凳上站了起来，指着李佑破口大骂，“这老小子也太不要脸了吧！他哪里是单纯换位置，这是跑到贺禅上游打重窝来了！”

“他想截鱼！”另一个懂行的人也反应过来，脸色顿时变得精彩，“贺禅那边的鱼很多都是跟着上游食物下来的，他直接堵在上面打重窝，这是准备半路截胡啊！”

消息很快在人群里传开。刚才还觉得李佑莫名其妙的观众，此刻再看他选的位置，顿时全明白了——这家伙压根不是随便找地方，他挑的位置阴得很。

水从上游往下走。

鱼自然也会顺着食物寻找觅食区。

贺禅那处回水湾之所以越来越聚鱼，就是因为天然食物不断沉积。可现在李佑直接跑到她上游，用大量高浓度窝料重新制造了一个更早出现的“饭桌”。

如果附近的大鱼先在这里停下——

下面的贺禅，自然就少鱼了。

“这也太损了吧？”有人哭笑不得，“我刚才还觉得这家伙挺老实，合着全是假象啊！前脚还笑眯眯问人家介不介意，后脚直接把人家的鱼截在半路！”

“关键还真不违规。”旁边一个老钓手表情复杂，“位置在允许区域，距离也符合规定，打窝更是比赛允许的操作。他就是把规则里能占的便宜，全给占明白了。”

就连魏闻渊看清李佑的新位置以后，嘴角都忍不住抽了一下：“这家伙……我现在算是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多年能稳定当东阳县的守门员了。”

傅叶雪倒没有多少意外，只是看着那一团团砸进水里的窝料，眼中多出几分兴味。真正的比赛从来不只是和鱼斗，到了这个阶段，选手之间同样开始互相算计。

李佑显然不准备跟两个年轻人讲什么武德。

能利用水势，就利用水势。

能提前截鱼，就提前截鱼。

至于别人骂不骂他不要脸——

那重要吗？

李佑拍掉手掌上的窝料碎屑，听着身后隐隐约约传来的议论声，连头都懒得回。他参加比赛这么多年，最不在乎的东西，大概就是陌生人的评价。

面子能换奖金吗？

不能。

面子能让师父不封杀他吗？

显然更不能。

既然如此，那还要什么面子。

“想拿冠军，总得用点手段嘛。”李佑重新挂上自己的秘制饵料，笑眯眯地将鱼钩抛进刚刚打好的重窝里，“两位年轻人，今晚就别怪我这个老家伙欺负人了。”

而几十米外，贺禅已经重新看向上游。她盯着水面那些被重窝砸开的波纹，又看了看顺着水流缓缓向自己这边扩散的浑浊饵料，眉梢一点点挑了起来。

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明白李佑刚才为什么特意过来问自己一句。

这家伙哪里是怕她介意。

分明是在提前打招呼——

老子要截你的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