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两种不同的策略

“面对大鱼，最好的方式就是稳。”李佑双手握着鱼竿，身体却没有旁人想象中那么紧绷。三十公斤左右的草鱼在水下疯狂冲撞，他的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轻松。

鱼线被拽得嗡嗡作响，竿尖一次又一次压向水面，可李佑始终没有与它正面对抗。鱼往外冲，他便适当送竿卸力；鱼一停，他才慢悠悠地收回几圈鱼线。

从头到尾，他真正使出的力气甚至不到五成。旁边几个不懂行的观众看得着急，恨不得替他把鱼拽上来，可坐在后面的老人却始终没有催促，反而微微点头。

因为这才是李佑真正擅长的打法。他从来不喜欢和大鱼比蛮力，甚至不在乎多遛十分钟。鱼有力气，那就让它自己挣扎，等它把力气耗干净，再一次解决。

说白了，水里的鱼才是那个真正干活的。李佑需要做的，不过是控制方向，避免鱼钻进水草和障碍物，再利用鱼竿的弹性，让它每一次爆发都变成无用功。

草鱼显然没有这种觉悟。它只知道嘴上传来的疼痛让自己异常暴躁，一会儿冲向河心，一会儿又猛然转向下游，宽大的尾巴拍动水流，搅出大片浑浊泥沙。

可它越是疯狂，李佑反而越高兴。现在每一次甩尾、每一次冲刺，消耗的都是这条草鱼自己的体力。等它彻底没劲以后，真正需要李佑发力的过程可能只有十几秒。

“这才对嘛。”老人坐在后方，看到这里终于难得说了一句好话，“虽然这些年人懒了不少，脑子倒还没有跟着一起懒，至少知道比赛不是逞英雄的地方。”

李佑听得眼角一跳，却没回头顶嘴。他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自己今晚不管做什么，这老头都能先骂两句。与其浪费口水，不如赶紧把眼前这条草鱼解决。

况且他的选择并不只是为了省事。县级比赛不同于普通野钓，野钓碰上一条几十公斤的大鱼，遛完鱼便可以收竿回家，接下来躺床上睡一天都没人管你。

比赛却不行。

今晚过去，还有明天。

接下来整整一天，选手都得继续守在河边。抛竿、起鱼、补窝、调整线组，每一样都要消耗体力，到了后半程，甚至连注意力都会成为极其珍贵的东西。

李佑今年已经三十四岁，虽然谈不上老，可跟十八岁的刘彦相比，恢复能力肯定不在一个层次。就连贺禅都比他年轻不少，真要拼熬夜，他绝对占不到便宜。

所以能用五成力解决的鱼，他绝不会用七成；能让鱼自己累趴下，他就绝不会为了场面好看去展示什么花里胡哨的钓技，那是年轻人才喜欢干的事情。

保存体力，保持注意力，再把每一次真正需要爆发的机会抓住，这才是李佑这些年在无数场比赛里总结出来的经验，也是他能够稳定拿奖金的最大依仗。

“想让我拿冠军是吧……”李佑感受着竿上传来的力量逐渐变弱，嘴角轻轻一扯，“那就按我的方式来。您老人家可别指望我跟十几年前一样，钓条鱼都恨不得拼命。”

老人显然听见了，却没有反驳。因为他逼李佑争第一，是想把这个徒弟丢掉的胜负心找回来，可不代表要让一个三十四岁的老油条，重新变回十七岁的愣头青。

真正成熟的钓手，本来就应该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里。李佑最大的优势从来不是爆发力，也不是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技巧，而是他比绝大多数选手都更懂得如何分配自己。

然而就在李佑慢慢消耗草鱼体力的时候，东阳河另一侧忽然传来一阵惊呼。老人下意识转过头，只看了一眼，刚刚缓和下来的表情便变得有些古怪。

因为贺禅的打法，几乎和李佑完全相反。

如果说李佑面对大鱼时的核心只有一个“稳”字，那么贺禅此刻浑身上下，从头到脚都写着另外一个字——莽！

那枚夜光漂黑下去的瞬间，她便猛然扬竿。水下巨物吃痛以后第一反应就是往深水区冲，恐怖的力量顺着鱼线传来，硬生生将整根鱼竿压成一道夸张弧线。

换成李佑，这时候早就顺势送出去一些距离，让鱼把第一轮爆发消耗掉。可贺禅非但没有送，反而双手握紧鱼竿，脚掌狠狠踩进了岸边湿软的泥地里。

水里的鱼要往前。

她偏偏往后。

鱼想把她拖进河里。

她偏偏要让它一步都拖不动！

“给我回来！”贺禅低喝一声，腰腹瞬间收紧，双腿像两根木桩般死死钉在岸边。上半身向后压下的同时，腰、胯、腿几乎在同一瞬间完成发力。

这正是《天下鱼经》此前赋予她的钓技——腰马合一。力量不再只从手臂爆发，而是由脚底起势，经双腿、腰腹一路传到肩背，最后全部灌入握竿的双手。

当初刚刚得到这门钓技的时候，贺禅甚至没有多少惊讶，反而觉得它简直像是给自己量身定做。原因也很简单——她从来就不喜欢被鱼牵着鼻子走。

什么顺势卸力，什么慢慢遛鱼，什么等鱼自己没劲，她当然知道这些方法更加省力。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碰上一条敢跟自己拔河的大家伙，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的想法向来简单。

你要跑？

那我就把你拽回来！

水下的巨物显然也没想到岸上这东西竟然如此不讲道理。它第一轮冲刺非但没有拉开距离，反而被鱼竿恐怖的回弹力一点点拖回，顿时更加暴躁。

大片水花猛地在远处炸开，漆黑河面被搅出一条长长白线。那条鱼骤然改变方向，借着横向水流向右猛冲，鱼线瞬间切开水面，发出尖锐至极的破空声。

“好大的力气！”围观群众顿时惊呼起来。光看鱼线移动速度，他们便知道这次上钩的绝对不是普通货色，更夸张的是，贺禅竟然依旧没有后退半步。

她只是随着鱼的方向调整竿身角度，双腿却始终扎在原地。腰马合一真正可怕的地方并非单纯增加蛮力，而是让她能够把全身力量更高效地压进每一次控竿之中。

傅叶雪站在附近，看着这一幕都有些无奈。别人碰上巨物，第一反应都是如何保护线组、如何节省体力，贺禅倒好，她最先考虑的似乎永远都是——凭什么我要让它？

“还是这么莽。”傅叶雪轻轻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多了一点笑意。他倒没有担心她控制不住，因为贺禅虽然喜欢硬碰硬，却从来不是毫无判断地胡乱用力。

她敢硬顶，是因为她清楚自己的线组能够承受；敢不退，是因为腰马合一能将冲击分散到全身。看起来像蛮干，实际上每一步都建立在她对自身能力的判断上。

真正的莽夫，是不知道会不会输便往前冲。

贺禅却是知道自己扛得住，所以不想退。

这两者，看起来很像，实际上完全不同。

而此时此刻，东阳河上游与中段先后传来的动静，也终于引起了第一名刘彦的注意。他盘腿坐在钓箱上，朝两个方向分别看了一眼，脸上却没有半点焦急。

李佑上鱼了。

贺禅也上鱼了。

一个正在稳稳消耗草鱼，一个正跟水里的巨物硬碰硬。无论哪边成功起鱼，排行榜都会再次变化，甚至很可能直接威胁到刘彦目前四十六点八八分的第一。

可刘彦只是笑了笑。

他甚至没有重新检查鱼钩，更没有因为两名竞争对手同时中鱼，便临时改变自己的计划。他只是抬手看了一眼时间，随后又将目光投向自己面前安静得过分的河面。

他所在的位置比贺禅和李佑都更加靠近下游。这里水面更宽，水流也更加平缓，白天看起来是个不错的位置，可进入上半夜以后，鱼口反而比其他区域更差。

这不是偶然。

而是刘彦早就知道的结果。

下午那场暴雨之后，上游大量天然食物随着水流向下移动，大鱼也会逐渐改变原本的活动区域。可食物要漂下来，鱼群要跟下来，都需要足够的时间。

因此上半夜真正占便宜的，反而是贺禅与李佑所在的中上游。那些区域会更早迎来鱼群活动高峰，而刘彦所在的下游位置，真正的黄金时间还远远没有开始。

十一点。

十二点。

凌晨一点。

甚至在凌晨两点以前，这片水域都未必会出现多少真正值得他出手的大鱼。换成普通选手坐在这里，眼看别人不断上鱼，恐怕早就急着换钓法甚至换策略了。

刘彦却不急。

赵二斤教他的第一件事，从来不是怎么抛竿，也不是怎么遛鱼，而是告诉他：钓鱼的人如果连等都不会，那学再多技巧，最终也只是被鱼牵着走。

现在别人吃肉，他就看着。

因为属于他的那桌饭，还没开席。

刘彦重新望向漆黑的河面，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只有当视线扫过远处那片正在缓慢变化的水流时，瞳孔深处才闪过一道锋利的光。

等到凌晨两点以后，上游冲下来的大量天然食物会逐渐进入这片水域。与此同时，跟随食物移动的大型鱼类，也会迎来一次更加集中的下游觅食潮。

到了那个时候——

这里才会真正热闹起来。

刘彦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线组，又慢条斯理地往保温杯里倒了口热水。远处观众的欢呼声一阵接着一阵，他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哪怕下一刻，自己的第一名被李佑或者贺禅暂时抢走，他也不会改变计划。因为真正的比赛从来不是看谁先领先，而是谁能把优势保持到最后一秒。

想到这里，刘彦重新抬头，目光越过夜色，先后扫过正在遛鱼的李佑与贺禅。那张还带着几分少年气的脸上，忽然浮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你们先钓吧。”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重新握住鱼竿，眼中的锋芒终于不再遮掩。

“等凌晨两点以后……”

“希望你们不要输得太惨。”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