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彦与贺禅几乎同时改变策略,自然瞒不过排名第三的李佑。他坐在自己的钓箱上,远远看着两边重新调整线组和饵料,先是愣了片刻,随后忍不住摇头笑了起来。
“年轻人就是年轻人。”李佑伸手捏了捏自己钩上的饵团,语气里倒没有多少嘲讽,更多的是一种看后辈冒险的感慨,“好好的优势不要,偏偏非得去赌那几条大家伙。”
在他看来,刘彦和贺禅现在的选择都不算聪明。一个排名第一,一个排名第二,只要继续维持原本的节奏,哪怕后面没有惊艳表现,至少也能把晋级名额牢牢握在手里。
可两人偏偏都换上了针对大鱼的线组和饵料。这种打法一旦成功,成绩自然能够瞬间拉开,可若大鱼迟迟不开口,原本稳稳握在手里的优势,也会被他们自己一点点葬送。
尤其是夜间降温以后,大鱼虽然可能靠岸觅食,却并不代表一定会咬钩。鱼情这种东西从来没有绝对,拿已经到手的优势去赌尚未出现的机会,在李佑看来实在太年轻。
“要是我真想拿冠军……”李佑瞥了一眼实时排行榜,又看了看自己的三十二点六七分,嘴角浮出几分轻松,“就凭你们俩这个决定,今晚谁拿第一还真不一定。”
这话倒不是他自吹自擂。旁人只知道他是东阳县出了名的县级守门员,却很少有人认真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他偏偏每次都能稳稳卡在拿奖金的位置?
有人觉得他水平只有如此,有人觉得他天赋有限,还有人私下笑称李佑最大的本事不是钓鱼,而是算奖金。可只有李佑自己清楚,这些年来,他根本没有真正拼过一次。
冠军听起来风光,可第一名和第三名的奖金差距,对他来说并没有大到值得拼命。只要控制好成绩,每年参加几场县赛、市赛,再接一些商业活动,收入照样轻松过百万。
既不用天天训练,也不用跟那群职业钓手跑遍全国,更不用为了一个排名熬得腰酸背痛。比赛结束拿钱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怎么看都比争什么虚头巴脑的第一舒服。
所以看到贺禅和刘彦同时开始豪赌以后,他不仅没有压力,反而觉得有些好笑。若非他今晚的目标依旧只是奖金,光凭这两个年轻人主动放弃稳定打法,他就有机会坐收渔利。
“李佑,你这些年过得很好嘛!”就在他心里盘算着等会儿再钓一条多大的鱼,才能把奖金稳稳拿下时,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忽然从他身后的围观人群里传了过来。
李佑捏饵的手微微一顿。这声音听起来莫名有些熟悉,可夜色昏暗,身后又站着不少观众,他一时也没往深处想,只当是过去认识自己的某个老钓友。
“那可不。”李佑头也没回,自顾自把饵团捏紧,语气甚至带上几分得意,“一年参加那么几场比赛,奖金加活动费能拿上百万,可比给人打工或者自己创业强多了。”
他说完还笑了两声,显然对自己这些年的生活相当满意。三十多岁的人,不欠房贷,不愁吃喝,每年钓几场鱼就能赚到普通人辛苦许多年都未必攒下的钱,还有什么不满足?
“呵呵——”身后的老人同样笑了,只是那笑声听起来莫名有些冷。李佑还没品出其中意味,下一刻,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便猛地从他背后炸响。
“看来你在这县城待久了,连当年那点锐气都磨干净了!”老人声音极大,震得周围几个观众都下意识转过头来,“当年拜入师门的时候,你就是为了这点钱?”
李佑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他握着鱼竿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依旧没有立刻回头,反而像是想掩饰心里某种突然冒出来的不安。
“不然呢?”李佑强撑着笑了一声,“谁钓鱼不是为了钱?职业比赛又不是做慈善。拿成绩,拿奖金,养家糊口,这不就是职业钓手最正常的活法吗?”
他说到这里,像是为了说服身后那个人,又像是在说服自己,语气反而越来越理直气壮:“总不能真有人练十几年钓鱼,就为了什么单纯的热爱吧?那东西又不能当饭吃。”
可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李佑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因为他终于想起来,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问过他几乎一模一样的问题——你学钓鱼,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时候的他才十七岁,顶着大太阳站在水库边,双手被鱼线勒得全是血泡,却咬着牙说自己要拿冠军,要去省赛,要进国赛,要让全国的人都知道他的名字。
而站在他面前那个老人,当时只是抽着旱烟,笑骂了一句:“小兔崽子口气倒是不小。行,只要你吃得下这个苦,老子就看看你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李佑的脖子像生了锈一样,一点一点转向身后。昏黄的照明灯下,一名穿着旧夹克的老人正背着双手站在人群前方,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腰杆却依旧挺得笔直。
那张脸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眼角也多出一道道深深的皱纹,可那双眼睛却半点没变。尤其是此刻冷冷盯着他的时候,简直和十几年前抓住他偷懒时一模一样。
“您……您是——”李佑脑子里轰的一声,脚下竟然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偏偏岸边泥地湿滑,他鞋底一歪,整个人扑通一下跌坐在地,手里的饵盆都险些掀翻。
周围几个观众顿时看傻了。刚才还一副老油条模样,面对排行榜前两名都能谈笑风生的李佑,此刻却像个犯错被抓现行的学生,五指并用撑着地面便往起来爬。
“怎么?”老人背着双手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笑,“十几年不见,连自己师父都认不出来了?还是说,你现在赚了钱,不想认我这个老头子?”
“师、师父!”李佑终于站稳,声音却都跟着变了调。他怎么也没想到,已经多年没有公开露面的师父,竟然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东阳河,而且偏偏听见了他刚才那番话。
这一声“师父”落下,附近原本还在看热闹的几个老钓手忽然愣住。有人盯着老人看了半天,像是终于将那张苍老面孔与记忆中的某个人对上,眼睛瞬间瞪大。
“等等!”一个五十多岁的观众猛地往前挤了两步,声音都开始发颤,“李佑的师父?这个年纪……难道是十几年前拿过全国冠军的那位老国手?”
这句话像是一块石头砸进水里,附近的人群瞬间骚动起来。越来越多的目光落到老人身上,就连不远处的主持人收到消息后,都立刻让摄像师把镜头转向了这边。
老人却压根没有理会周围的动静。他只是盯着李佑,从头看到脚,越看脸色越不好看,最后甚至伸出手,在他如今微微发福的肚子上不轻不重拍了一巴掌。
“当年一天练十二个小时都嫌不够的小子,现在钓两条鱼就开始算奖金了。”老人冷笑一声,“李佑啊李佑,我要是再晚几年回来,你是不是连鱼竿都准备卖了?”
李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愣是不敢还嘴。周围的人看得更加稀奇,谁能想到平日里出了名滑不留手的县级守门员,竟然还有被人训得像孙子一样的时候。
“师父,我这不是过得挺好吗?”憋了半天,李佑才小声挤出一句,“一年上百万,家里也不缺钱,孩子以后上学的费用都攒好了,我总不能为了比赛把日子不过了吧?”
老人听到这里,脸上的怒气反而稍稍淡了几分。他没有否认李佑的话,只是转头看向那块实时排行榜,看着第一名刘彦、第二名贺禅,以及排在第三的李佑。
“赚钱没错,养家更没错。”老人沉默片刻,声音也不像刚才那般暴躁,“可你要是真只想过安稳日子,当年就不该跪在我门口三天,求我教你怎么拿全国冠军。”
李佑的脸色瞬间僵住。那些被他故意丢在脑后的记忆,好像被这一句话重新翻了出来。十七岁的自己,烈日下的水库,还有那根握到掌心出血都不肯放下的鱼竿。
“你可以不争,可以觉得钱够花就行,这些都是你自己的选择。”老人重新看向他,目光却锋利得让李佑不敢直视,“可你不能连自己曾经为什么拿起鱼竿都忘了。”
李佑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这些年最擅长的就是给自己找理由,什么年龄大了,什么养家重要,什么冠军只是虚名,可偏偏眼前这个人知道他所有的过去。
因为当年那个最想赢、最不服输、输了比赛能躲在河边练到凌晨三点的李佑,就是这个老人亲手教出来的。别人相信他只是个守门员,他师父却绝对不会相信。
老人也没有继续跟他讲什么大道理,只是抬手指了指排行榜,语气忽然变得异常干脆:“行了,废话我不想多说。今晚这场比赛,你给我拿第一。”
“啊?”李佑猛地抬头,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师父,您开什么玩笑?刘彦现在四十六点八八分,贺禅也三十四点五七,我现在才三十二点六七!”
“我知道。”老人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所以从现在开始,把你这些年藏着掖着的东西全给我拿出来。你要是连两个后辈都追不上,也别说是我教出来的。”
李佑额头顿时冒出冷汗。他太了解自己师父了,这老头年轻时候就出了名的说一不二,现在虽然退下来多年,可那脾气显然半点没有随着年纪变好。
“我尽力,我肯定尽力。”李佑干笑两声,试图给自己留条退路,“不过比赛这种东西谁说得准啊?鱼不开口,我总不能跳河里掐着它们脖子让它们咬钩吧?”
老人听完也笑了,甚至伸手替他拍了拍肩膀上的泥。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动作反而让李佑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一股极其不妙的预感也跟着涌了上来。
“不是尽力。”老人笑眯眯地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是必须拿冠军。今晚你要是拿不到第一,我就亲自给协会打电话,把你纳入职业赛事黑名单。”
李佑脸上的笑容当场消失。这句话简直像把刀子直接捅进他的心窝,还顺手拧了两圈。他张着嘴愣了足足三秒,第一反应甚至怀疑这老头是不是故意吓唬自己。
可当他看见师父那双没有半点玩笑意味的眼睛时,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没了。别人说封杀他,他还能当个笑话听,可眼前这个老人,是真有资格说这种话的人。
前国手、前省队教练,退役以后又在协会任职多年,门下教出的职业钓手更是不止李佑一个。即便如今已经退休,这老头在钓鱼协会里说一句话,照样有人认真听。
“不是,师父……”李佑整张脸都快皱成苦瓜了,“您这是逼我死啊!我这些年也没犯什么错吧?老老实实比赛,老老实实拿奖金,我招谁惹谁了?”
“你没犯错。”老人淡淡说道,“所以我也不是罚你。我只是想看看,当年那个敢指着全国冠军奖杯,说早晚要把它抱回家的小子,到底死没死。”
李佑一下没了声音。
老人也不再看他,转身便往围观人群外走。走出去几步以后,他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抬起右手朝身后随意摆了摆。
“对了,别想着混个第二第三糊弄我。”老人苍老的声音从夜色里飘回来,“我就在岸边看着。今晚谁是第一,我看得见。你要是敢放水,我也看得见。”
李佑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遍。直到老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人群里,他才缓缓转头,看向远处那块灯火通明的实时排行榜。
刘彦,四十六点八八。
贺禅,三十四点五七。
李佑,三十二点六七。
刚才看着还十分顺眼的第三名,此刻忽然变得无比刺眼。更要命的是,排在他前面的两个疯子已经同时换上大钩,摆明了今晚还准备继续往上冲。
“妈的……”李佑盯着那两个名字看了足足十几秒,终于抬手狠狠搓了一把脸,“老子安安稳稳混了这么多年,怎么偏偏今天碰上这两个疯子,还把这老头给招来了!”
嘴上虽然骂着,他身上的气质却已经悄悄发生变化。刚才那种松松垮垮、只求奖金到手的懒散一点点消失,原本总是半眯着的眼睛,也第一次真正睁开。
他蹲下身,没有继续使用刚才那套求稳的线组,而是打开钓箱最底层。里面安安静静躺着一个许久没有动过的黑色竿袋,拉链表面甚至已经落了一层薄灰。
李佑伸手搭在竿袋上,动作忽然停了一下。片刻之后,他像是认命般叹了口气,将拉链一点点拉开,一根保养得极好的深色鱼竿,也终于重新出现在东阳河边。
“行。”他握住那根多年没有在正式比赛里使用过的鱼竿,抬头望向排行榜前方那两个名字,嘴角慢慢扯出一个极其无奈,却又带着几分久违兴奋的笑。
“冠军是吧?”
“那老子今天,就陪你们两个年轻人疯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