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临场变钩，是豪赌还是自信！

夜色越来越深，厚重的云层终于散开了一些，一弯朦胧月色从云缝间落下。贺禅只能借着那点微弱的光，勉强分辨东阳河水面上一圈圈细小的波纹。

赛事方架起的照明灯只能照亮近岸，再往河心便是一片浓稠的黑。无数夜光漂散落在河面，红的、绿的，随着水流轻轻摇晃，宛如落进河中的点点繁星。

白日里喧闹的东阳河，也在入夜以后渐渐换了一副模样。围观群众少了许多，剩下的大多裹着外套守在岸边，说话声音都不自觉压低，唯恐惊扰水里的鱼群。

雨已经停了，可温度还在继续往下降。潮湿的冷风贴着河面吹来，岸边水草被吹得沙沙作响，偶尔远处传来一声鱼跃，立刻便能引来几十双眼睛同时望过去。

贺禅已经解决完两张油饼和那碗冷豆浆，塑料袋被她随手塞回背包。重新坐回钓箱以后，她搓了搓有些发凉的手掌，注意力也再次全部回到了比赛上。

只是这一次，当她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实时排行榜时，原本轻松的神情明显收敛了几分。就在刚才吃饭的工夫里，场上的排名已经再次发生了变化。

第一名，刘彦，四十六点八八分；第二名，贺禅，三十四点五七分；第三名，李佑，三十二点六七分。前三名咬得极紧，却已经和后面的选手逐渐拉开差距。

第四名到第十名，目前甚至还没有任何一个人突破三十分。也就是说，只要后半夜不出现太大的意外，前三名基本已经组成了这场县赛最有力的第一梯队。

尤其是刘彦，刚才那一竿双飞让他彻底完成了反超，直接把总成绩推到了四十六点八八分。这样一来，贺禅想重新夺回第一，差的可就不是一条普通鱼了。

而李佑同样咬得很紧。这位东阳县出了名的县级守门员，第一条二十六点三二公斤的草鱼之后，又稳稳钓上一条六点三五公斤的雄鱼，总成绩来到三十二点六七分。

三个人里面，反倒是李佑的钓法最没有波澜。他不追求惊人的大鱼，也没有刘彦那种一竿双飞的亮眼场面，可从白天到晚上，他的节奏几乎从来没有乱过。

贺禅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她现在领先李佑不到两分，却落后刘彦十二分有余。若只是想晋级，稳扎稳打当然是最好的选择，可她想要的显然不只是晋级。

“看起来，想拿第一的话……”贺禅盯着河面那枚轻轻摇晃的夜光漂，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竿柄，片刻以后忽然笑了，“得钓条大的，把刘彦那家伙干掉啊。”

她说得轻描淡写，旁边几个离得近的观众却听得眼皮直跳。现在贺禅排在第二，正常发挥几乎稳进下一轮，这时候还想着狠狠干掉第一，多少有点不知足了。

可贺禅心里却很清楚，稳守第二看似安全，实际上只是把主动权交给别人。更何况她从下午一直等到现在，可不是为了守着一个第二名，安安稳稳熬到比赛结束。

想到这里，她伸手拉过自己的钓箱，直接打开装着备用钩组的小盒子。指尖在几排鱼钩上扫过片刻，最后竟越过常用型号，取出了足足大上两号的一组鱼钩。

她没有犹豫，剪线，拆钩，重新绑线，一连串动作做得干脆利落。原本适合兼顾中小鱼的钩型被彻底换掉，取而代之的是钩条更粗、钩门更宽的大号鱼钩。

这意味着从现在开始，个头稍小一些的鱼即便来吃饵，也很难顺利把钩吞进嘴里。贺禅等于亲手砍掉了自己获取普通渔获的机会，只留下了大鱼这一条路。

换完鱼钩，她又将原本调配好的钓饵重新倒进饵盆，加入新的原料。饵团被她揉得更硬、更黏，雾化速度明显降低，颗粒也随之变粗，显然是在针对大体型鱼调整。

这一连串反常的举动，很快便被现场摄像机捕捉到了。负责夜场解说的主持人盯着监视器看了两秒，声音瞬间提高，连原本昏昏欲睡的观众都被他吓得精神起来。

“天哪！各位快看贺禅选手在干什么！”主持人故意拖长声音，语气夸张得让人忍俊不禁，“她竟然主动把鱼钩换大了两号！这是准备彻底放弃小鱼，只钓巨物了吗？”

大屏幕上的镜头迅速切到了贺禅手边，粗壮的鱼钩顿时引来岸边一阵议论。懂行的人几乎一眼就明白，她这次换钩究竟意味着什么，脸上的神色也变得精彩起来。

“大两号？她疯了吧？”有人忍不住低声嘀咕，“现在她可是第二名啊！老老实实钓几条中等鱼，把位置守住不就行了？这时候换大钩，万一晚上没口怎么办？”

“何止没口。”旁边一个老钓手摇了摇头，“钩子越大，鱼入口的警惕性也越高。现在水温又降了，鱼本来就不像白天那么活跃，她这分明是在主动给自己增加难度。”

评委席这边同样注意到了异常。魏闻渊拿着保温杯看了一眼大屏幕，眉头顿时皱起：“刚才才夸她知道分寸，怎么转头就开始冒险？她现在最该做的是保住第二。”

另外两名评委也有些不解。县级比赛晋级名额虽然不止一个，可后半夜鱼情变化太大，谁都不敢保证排名不会重新洗牌，贺禅现在的选择无疑是在主动舍弃容错。

傅叶雪却没有立刻开口。他站在河岸边，看着贺禅将重新调好的大颗粒饵料一点点挂上鱼钩，又看了眼她所在的那片回水湾，最终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从纯粹的比赛策略来看，这并不是一个稳妥的选择。刘彦虽然已经冲到了第一，可贺禅依旧稳居第二，而李佑这种县级守门员最大的特点，恰恰就是一个“稳”字。

只要贺禅继续保持原来的钓法，正常获取有效渔获，她进入晋级区的概率极高。哪怕后面有人突然爆发，以她目前的成绩，也有足够的缓冲空间应对变化。

可换成大两号的鱼钩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大鱼一旦不开口，她很可能几个小时颗粒无收。到那时后面的选手不断积累成绩，她甚至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跌出前十。

更麻烦的是，她现在已经没有多少回头的空间。重新做窝、重新调整饵料、重新适应鱼口，都需要时间。夜赛越往后，每一次改变策略付出的代价也会越来越大。

“还是想争一争第一吗？”傅叶雪看着贺禅的背影，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别人看到的是她在冒险，可他却明白，这女人从决定换钩开始，目标便已经写得清清楚楚。

她根本没有把第二当成一个值得守住的位置。

或者说，从始至终，她就没打算守。

傅叶雪没有过去劝她，更没有因为两人下午那点特殊的相处，便以评委身份提醒她应该怎么做。既然站在这个位置上，他能够给贺禅最大的尊重，就是不替她做选择。

于是他的目光缓缓从贺禅身上移开，越过漆黑的东阳河，落向了另一侧的刘彦。那个十八岁的年轻人此刻已经重新坐回钓位，脸上同样没有半点领先后的轻松。

刘彦面前摆着三个饵盆，其中两个已经被他推到一旁。他正低头重新调整第三盆饵料，不时用手指捻开饵团查看状态，显然也在根据夜里的鱼情重新改变策略。

更让傅叶雪在意的是，刘彦没有因为领先十二分便转向保守。恰恰相反，他换掉了较软的竿子，将备用竿抽出，重新检查线组，动作明显也是冲着大鱼去的。

傅叶雪看到这里，眼神终于多了几分兴味。一个排名第一，却没有准备守第一；一个排名第二，也完全不满足于第二。偏偏两个人还隔着一条河，做出了近乎相同的选择。

这才是真正麻烦的地方。

因为真正有天赋的人，往往最先嗅到机会。

刘彦能够察觉今晚的大鱼会靠岸，并不奇怪。他师从前国手赵二斤，从小接受的就是最正统的钓法训练，对天气、水情和鱼情的判断，本就是他的基本功。

可贺禅呢？

傅叶雪重新看向那道坐在河边的身影，眼底第一次浮出几分明显的疑惑。他调查过这女人的比赛履历，或者更准确地说，她压根就没有多少值得称作履历的东西。

没有名师，没有家学，没有职业训练记录，甚至不久以前，她在钓鱼这件事上还平庸得几乎没人记得住，可如今她却一次又一次做出了远超普通选手的判断。

如果说选钓位可以是运气，看出暴雨后的鱼情变化可以是碰巧，那么现在呢？她和赵二斤亲手教出来的徒弟，竟然在同一个时间，做出了几乎一样的选择。

“有意思。”傅叶雪望着河面，忽然低低笑了一声。他现在甚至有些期待，当两个都不愿意守成绩的人同时开始押注大鱼以后，今晚这场比赛究竟会被推到什么程度。

而就在此时，贺禅已经将新饵挂好。她没有急着抛竿，而是借着月光重新观察了一遍水面。上游带来的浑水已经渐渐沉淀，回水湾的流速也比傍晚缓和了许多。

风变小了。

水也稳了。

那些被暴雨冲进河里的草籽、虫尸与碎屑，经过几个小时的沉降，如今正在水流作用下不断向回水湾底部堆积，像是一张已经摆好许久、终于开始上菜的饭桌。

贺禅捏着那颗比先前足足大了一圈的饵团，嘴角慢慢扬起。她等了一下午，又冒着暴雨守到晚上，甚至连那只十六点五公斤的龟丞相，都不过只是中途插曲。

真正值得她换上这枚大钩的东西——

现在才该来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