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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篇 心事

生灵涂炭1

上课铃声彻底落定,喧闹的教室瞬间归于安静。

  围观吃瓜的同学尽数归位,桌椅挪动的轻响过后,高三七班只剩下讲台上老师沉稳的讲课声,缓缓回荡在整间教室。刺眼的窥探目光终于从我身上移开,那股被众人当作异类围观的难堪与窒息感,终于稍稍褪去。

  我松弛下紧绷的肩背,单手撑着下巴,目光空洞地落在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板书,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数学函数的公式、高考重点的解析、老师反复强调的考点,悉数无法进入我的思绪。我的心底依旧被浓重的阴霾裹挟,断臂处残留的隐痛时不时隐隐发作,连同鬼压床留下的心理阴影,层层叠叠压得我喘不过气。

  一只温热的胳膊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肘。

  侧过头,映入眼帘的是张辰熟悉的脸庞。

  张辰是我整个高中三年最要好的兄弟,也是班里为数不多真心关心我、不会抱着猎奇心态打量我的人。刚才众人围上来追问八卦时,只有他没有凑过来凑热闹,只是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担忧,没有一丝好奇与戏谑。

  此刻他压低了声音,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凑到我耳边,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不凡,你还好吧?刚才看你脸色差得吓人,是不是不舒服?”

  我看着他真诚的眉眼,心里积压的郁结稍稍松动了几分。

  在所有人都只好奇火灾真相、好奇我断臂经历的时候,只有他第一时间在意我的状态,问我难不难受。

  我扯出一抹极其勉强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沉沙哑:“没事,就是有点累。”

  “怎么会不累。”张辰叹了口气,目光下意识扫过我空荡荡的左袖,眼底满是心疼,却又刻意避开,生怕戳到我的痛处,“好好休息,别硬撑。马上就高考了,身体最重要。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别往心里去,有什么事随时跟我说。”

  我轻轻点头,心底泛起一丝暖意。

  在这片满是打量和虚伪唏嘘的环境里,张辰的关心是唯一不加任何杂质的温柔。三年朝夕相伴的兄弟情谊,从不会因为我断臂残缺、从不会因为我遭遇诡异灾祸而改变分毫。

  整整一节课,张辰都时不时悄悄侧目看我,见我精神萎靡、频频走神,也不多打扰,只是默默把自己整理好的课堂笔记往我这边挪了挪,方便我课后查看。

  我看着他细致的小动作,心里五味杂陈。

  曾经的我们,肆意张扬,上课偷偷聊天,下课打球打闹,畅想高考后的自由生活。可一场突如其来的灵异灾祸,打碎了所有平凡的美好。我不再是那个完整普通的少年,我的人生,从那场鬼压床降临的深夜开始,彻底偏离了正轨。

  思绪飘忽间,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教室斜前方的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身形清秀的女生,长发安静垂落,坐姿端正,正专心致志地看着课本,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

  张悦楠。

  藏在我心底整整两年的暗恋。

  从高二分班遇见她开始,这份小心翼翼的喜欢,就一直被我妥善藏在心底,从未对外人诉说。

  我们是同班同学,不算陌生,偶尔会交流题目,偶尔会在走廊偶遇问好。曾经的我,最大的期许,就是熬过枯燥的高三,熬过残酷的高考,在毕业那天,鼓起勇气告诉她我的心意。

  我无数次幻想过,高考结束,尘埃落定,我能坦然站在她面前,诉说这两年的心动。

  可现在,一切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距离高考只剩短短数月,所有人都在为未来奋力奔赴,奔赴光明坦荡的前程。唯有我,困在无尽的阴霾和恐惧里,身残心疲,前途一片灰暗。

  鬼压床的诅咒阴魂不散,左臂永久残缺,朝夕相处的室友惨死鬼域,我独自背负着所有人都不知道的诡异秘密,日夜惶恐不安。

  我再也没有底气,去靠近那个干干净净、向阳而生的女孩。

  从前的每一天,放学下课,我都会刻意放慢脚步,找个简单的借口,和她多说几句话,哪怕只是探讨一道错题,只是随口一句寒暄,都能让我心底满是欢喜。

  可现在,我不敢了。

  我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袖,看着自己满身阴郁、狼狈不堪的模样,心底只剩下深深的自卑。

  我像一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背负着血腥诡异的秘密,活在永无天日的恐惧里,又怎么敢去沾染她身上的光明?

  这份年少青涩的喜欢,终究只能彻底封存,烂在心底。

  整整一天的课程,我全程浑浑噩噩。

  老师的讲课声、同学的翻书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所有的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模糊又遥远。我坐在教室里,身处喧闹的人群,却感觉自己与世隔绝,孤独得可怕。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染红了整片天空,放学铃声终于响起,结束了压抑沉闷的一天。

  同学们收拾书包,三三两两结伴说笑,讨论着习题、考试和未来的志愿,朝气蓬勃,满是少年意气。

  张辰收拾好东西,转头看向我:“不凡,一起走吗?我送你回去。”

  我摇了摇头,轻声道:“不用了,我自己可以,你先走吧。”

  他看着我低落的模样,没有勉强,只是叮嘱我注意安全,明天早点来学校。

  人群陆续离开,教室渐渐空旷。

  我的目光最后一次落在张悦楠的背影上,她背着书包,和闺蜜说说笑笑走出教室,明媚又耀眼。

  我收回目光,压下心底所有的悸动与遗憾,默默收拾好简单的书本,起身离开。

  若是从前,我一定会追上去,哪怕只是道一句再见。

  但现在,我只想逃离。

  走出校园,傍晚的晚风微凉,吹在脸上,却驱散不了我心底的燥热与压抑。我没有丝毫停留,独自一人沿着街道慢行,去往我新租的出租屋。

  经历过出租楼的惨案后,我再也不敢待在那个充满死亡阴影的地方,匆匆搬离,找了一间偏僻安静的小出租屋。这里没有熟悉的邻居,没有过往的回忆,只有无边的安静,和独处时无尽的胡思乱想。

  回到空荡荡的出租屋,我反手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亮与声响。

  一瞬间,所有的伪装彻底崩塌。

  一整天强撑的平静、敷衍的淡然、刻意的麻木,尽数瓦解。断臂的疼痛、心底的恐惧、失去朋友的悲痛、爱而不得的自卑,所有情绪汹涌而来,将我彻底淹没。

  我疲惫地瘫坐在床上,单手脱下外套,看着空荡荡的左袖,眼底一片晦暗。

  没有热闹的人群,没有探究的目光,不用伪装坚强,不用敷衍吃瓜的同学,这一刻,我终于可以直面自己的狼狈与恐惧。

  连日的精神高度紧绷,让我身心俱疲。眼皮越来越沉重,巨大的疲惫感席卷全身,我没有力气再胡思乱想,蜷缩在床上,任由黑暗包裹自己,沉沉睡去。

  而我此刻安稳短暂的安眠之下,是另一处永无宁日的炼狱。

  现实世界一日的平静,在那片被困锢的诡异鬼域之中,早已流转了十数个日夜。

  无人知晓,南市城郊的诡异鬼域里,王寒、杨靖、杨宇三人,已经被困整整十多天。

  这片被阴气彻底笼罩的封闭空间,没有白昼黑夜,没有日月星辰,永远是灰蒙蒙的阴沉天幕,空气冰冷刺骨,弥漫着腐朽、死寂、血腥的味道,让人窒息。

  十多天的困守,早已耗尽了三人所有的体力与耐心。

  最初闯入这里时,他们以为只是一场普通的鬼压床灵异事件,以为解决掉作祟的恶鬼,就能顺利破开鬼域,回归现实。可随着时间推移,他们彻底意识到,这场灵异事件的恐怖,远超所有人的预估。

  杨靖盘膝坐在满地碎瓦的废墟中央,额角布满细密的冷汗,脸色苍白如纸,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异能微光。

  十多天里,他从未停止运转自身灵异能力,不眠不休地探查整片鬼域的脉络,搜寻鬼域源头的踪迹。

  他的能力擅长溯源探灵,是三人中最适合寻找鬼域核心的人。可这片鬼域的诡异程度,彻底超出了他的认知。

  无数次探查、无数次溯源,换来的不是真相,而是层层叠叠的诡异迷雾,和越来越清晰的恐怖认知。

  “不对……完全不对。”

  杨靖缓缓睁开疲惫不堪的双眼,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凝重与绝望。

  他抬起头,看向身边同样满身狼狈的王寒和杨宇,沉声道:“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这里根本不止鬼压床一只恶鬼。”

  十多天的探查,让他摸清了这片鬼域的底层规则。

  众人最初遭遇的深夜鬼压床,只是表层的作祟手段,是最浅显、最迷惑人的障眼法。那只制造鬼压床、禁锢人神魂的阴鬼,只是这片鬼域的附庸,或者说它也被困在这鬼域中。

  真正恐怖的存在,一直隐藏在鬼域深处,从未显露真身。

  “出租楼的火灾假象、死者的尸体异变、整片空间的禁锢封锁……”杨靖深吸一口冰冷的阴气,胸口微微起伏,“这些都不是鬼压床的能力。死尸异化、空间封锁是另一只更强的鬼的专属能力。”

  一语落地,周遭的死寂愈发沉重。

  王寒面色冷峻,周身皮肤依旧带着一丝诡异的惨白,那是长期浸染阴气、被灵异力量侵蚀留下的痕迹。十多天的坚守,让他沉稳的眼底布满红血丝,他沉声问道:“确定?两只鬼?”

  “百分百确定。”杨靖点头,语气无比肯定,“鬼压床擅长神魂禁锢、夜间缠人,只能制造幻觉与窒息压迫,而鬼域、操控死尸全部来自第二只鬼。”

  他们终于揭开了这场灵异事件最恐怖的真相。

  看似单一的鬼压床诅咒,实则是双鬼。一只鬼折磨神魂,制造恐惧;另一只鬼掌控全局,固化鬼域、收割性命。

  杨宇靠在断墙上,脸色疲惫,眼底满是后怕。此前他强行吞噬鬼压床的阴气,本以为能破局,可没想到这有两只鬼

  “难怪我们破不了局,难怪鬼域始终不散。”杨宇苦笑一声,语气满是无力,“我们从一开始,就找错了对手。”

  十多天,他们试过无数方法。

  强攻鬼域边界、溯源寻找核心、破解阴气屏障、净化周遭鬼气……所有能用的手段尽数用尽,却始终无法撼动这片鬼域分毫。

  这片鬼域的等级与强度,远超普通市级灵异事件的范畴,堪称绝境囚笼。

  它像是一个完全独立的小世界,彻底与现实隔绝,坚不可摧,无论他们如何冲击,都找不到一丝出口。

  “求援!必须求援!”

  王寒当即做出决定,这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三人立刻拿出随身携带的灵异专用无线电设备,调试频段,反复尝试对接南市灵异处理局、对接驱诡社总部的信号。

  滋滋——

  刺耳的电流杂音持续不断,冰冷的仪器屏幕一片漆黑,没有任何信号回应。

  整片鬼域彻底屏蔽了所有对外信号,隔绝了一切通讯渠道。

  无线电、灵异通讯器、溯源信号,所有求援方式尽数失效。

  他们彻底被隔绝在这片死亡鬼域之中,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杨靖缓缓站起身,看着无边无际的阴沉鬼域,眼底闪过一丝绝望,却又迅速被坚韧取代:“外界应该知道我们失联了,李正局长肯定会察觉异常。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撑下去,继续寻找源头。”

  双鬼盘踞,鬼域固化,通讯断绝,无路可逃。

  现实世界的晨光暮色、校园的喧嚣温柔、少年的青涩遗憾,都与这片炼狱彻底无关。

  我在人间承受着阴影与自卑,困在断臂与遗憾的枷锁里度日如年。

  而百里之内的同一片天地,三个替我直面诡异、斩断灾祸的人,正被困在无边地狱,苦苦支撑,生死未卜。

  我躺在床上沉沉安眠,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