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残玉

夜色还未散尽，天边只洇开一层淡淡的灰蓝。

她背着那柄长剑，左手腕玄铁护腕紧贴皮肤，沉甸甸的，是一路唯一的陪伴。脚下的路从战场荒芜碎石，慢慢变成被车轮碾出凹陷的土路。风不再带着混沌战场里浓重的血腥味，取而代之的，是尘土、烟火，还有一丝隐约的嘶吼。

走了整整三日，她终于看见了凡人的城池。

可想象里安宁祥和的人间，并没有如约而至。

城墙多处坍塌，巨大的裂缝顺着石面蔓延，城头上原本用来警戒的烽火台歪歪斜斜，半面已经垮掉。城门口散落着折断的长矛、破损的盾牌，还有不少干涸发黑的血迹。逃难的百姓拖着简陋行李，扶老携幼，源源不断从城门里往外涌，人人脸上写满惶恐。

一位白发老者拄着木杖，步履蹒跚地从她身边走过，低声和身旁的少年叹息。

“神的力量消失之后，南边山谷里的魔物全都冲出来了，守山的屏障彻底垮了……城里的守军根本挡不住。”

她脚步一顿，心脏微微下沉。

这就是神权崩塌后的凡世。

她曾经许下愿望，希望终结神明之间无休止的征伐，让所有被魂晶束缚的代行者脱离掌控。那时她以为，枷锁消散，苦难便会一同落幕。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神明千万年以来，一直用自身神力强行镇压世间祸患。神力一旦抽离，那些被死死禁锢的灾祸，就如同断了绳索的野兽，尽数挣脱牢笼。

不止魔物。

路边，两支不同的武装小队正在争执对峙，刀已经半抽出鞘。他们都是昔日被神明挑选出来，作为预备代行者培养的凡人战士。当年神明赋予他们力量，利用他们作为备选棋子，后来又随手抛弃。旧秩序瓦解，没人管束，这群人各自聚拢势力，争夺残存的资源与土地。

“这片林地归我们！”

“凭什么？当年神明许诺这片地域归我们部族！”

兵刃碰撞的脆响骤然响起，打斗一触即发。周围的百姓慌忙四散躲避，哭喊声此起彼伏。

她静静站在路边看着，指尖不自觉摩挲着腕上的玄铁护腕。

哥哥拼尽性命，让她活下来。她许下那个空白愿望，想要终结一切杀戮。可如今放眼凡世，战火与灾难依旧蔓延。

云端之上，那五位残存神明的身影，此刻浮现在她脑海。

他们的神座正在持续龟裂，留给他们的时间，仅仅剩下数十年。这是一段特殊的窗口期。若是在这数十年间摧毁他们的神座，神明就会永久消亡，再也无法重生。可一旦错过这个时限，神座会完成自我修复，他们便能重获神力，再次卷土重来，重新布下棋局，奴役凡人。

一个两难的抉择，沉甸甸压在了她的肩头。

远处云层深处，隐约传来微弱的神力震颤。那是残存神明的气息。他们察觉到了她的到来，察觉到这个终结了万年神战的女孩踏入凡世。不知道是忌惮，还是暗中谋划反扑。

“姑娘，快离开这里！魔物很快就要打到城下了！”一个抱着孩童的妇人路过，看见她独自持剑站在原地，好心提醒了一句。

她回过神，轻轻点头。抬眼望向残破的城池，望向远方连绵起伏、不断传来魔物咆哮的群山。

和平从来不是一句愿望就能轻易铸就。

旧神的棋局焚毁，可凡世的乱潮，才刚刚掀起滔天巨浪。

她握紧手中长剑。

曾经，她是神明制造的兵器；后来，她亲手打破了神明的赌局。

现在，她要在这片破碎的人间，寻找一条属于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