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烈日下的方阵

时序刚跨入九月，秋老虎却丝毫没有退去的意思。偌大的塑胶操场被连日的烈日烘烤，踩上去仿佛都能感受到地面传来的灼意，空气里浮动着一层肉眼可见的热浪，风卷着操场边上梧桐的枯叶掠过，带来的不是清凉，而是裹挟着尘土的燥热。高一全体新生汇集于此，为期一周的军训，正式拉开序幕。

三班的方阵被划分在操场东侧，靠近一排不算高大的梧桐树，只有正午前后短短一段时间，树荫能够勉强覆盖队伍的边角。教官是个皮肤黝黑的年轻军人，说话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玩笑，集合哨一响，原本四散闲谈的学生立刻慌慌张张地奔向指定位置，快速整理队伍。

沈砚站在方阵靠前的位置，利落的齐耳短发被汗水打湿，几缕乌黑的碎发黏在额角。她脊背挺得笔直，双肩向后打开，站军姿的姿势标准得挑不出毛病。沈砚本身体能底子好，平日里就爱各类运动，长时间保持静止站立对她而言并不算难熬。只是阳光直直砸在脸上，皮肤持续发烫，额头上的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偶尔滴落在校服领口，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教官来回穿梭在队伍之间巡视，时不时纠正大家含胸、驼背、歪头的小动作。“重心落在前脚掌！不要偷懒！”洪亮的声音在操场回荡。沈砚稳稳保持姿势，目光平视前方，可思绪偶尔会悄悄飘向队伍后方。她不用大幅度转头，只用眼角余光，就能隐约瞥见队伍另一侧的江叙。

江叙站在方阵靠后的位置，乌黑的长发简单扎成低马尾，发尾轻轻垂在后背。她的体能远不如沈砚，站军姿不过十几分钟，身子就会不自觉微微晃动，只能咬紧牙关坚持。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鬓角的碎发，她只能趁着教官转身的间隙，飞快抬手，用手背轻轻擦去脸上的汗珠。她性格本就安静内敛，不会像旁边部分同学那样小声抱怨，只是默默坚持，安静地跟着指令完成每一项训练。

漫长的站军姿终于结束，休息哨声尖锐地响起。“原地休息十五分钟！不要走远！”教官话音落下的瞬间，紧绷的队伍瞬间松懈下来，不少人直接瘫坐在操场的草地上，此起彼伏的叹气声、抱怨声混在一起。

沈砚舒展肩膀，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脖颈，脸上扬起明朗的笑意。她天生外向，锋芒坦荡，很擅长主动与人搭话。刚开学短短几天，很多同学彼此还带着生疏感，可沈砚不一样，她不怕生，善于发现话题，很容易拉近距离。她转头看向身旁同排的两个女生，率先开口，吐槽毒辣的太阳，又拿出包里的一次性湿巾分给身边的人。

“这太阳实在太狠了，再站下去，我感觉我要直接晒脱皮。”沈砚一边擦拭额角的汗水，笑着开口。

旁边的女生立刻附和，两个人顺势聊开，从军训的严苛，聊到初中的趣事，没过多久，后排的男生也凑过来搭话。陈骁作为班级的体育委员，需要协助教官整理队列，休息间隙来回奔走，看见沈砚这边聊得热闹，也大步走过来，和她讨论齐步走摆臂的要领。

“刚才齐步走排练的时候，咱们班好多人步子对不上，回头休息的时候，我们可以带着大家多练几遍。”陈骁说道。

沈砚点点头，爽快应下：“没问题，等下集合前，我们可以简单捋一遍。”

一来二去，沈砚和前后排的同学渐渐熟络。休息的时候，她身边总是围着一群人，大家交换随身的糖果、纸巾，分享各自带来的凉水，互相打趣开玩笑。不光是本班同学，隔壁方阵的新生休息时过来串门，沈砚也能从容地接上话，短短两三天，她已经交到了不少朋友。人群之中，她自在舒展，谈笑风生，耀眼得像一束阳光。

热闹的间隙，沈砚的目光总会下意识越过人群，落在树荫下的那一小片角落。

江叙没有加入喧闹的人群，她和同桌夏冉一起，坐在梧桐树下的阴影里。夏冉是开学就和江叙亲近的朋友，军训这几天，江叙又慢慢认识了另外两个女生。一个是性格文静，喜欢读散文的林知，另一个是心思细腻，擅长画画的苏晓。四个人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圈子，人不多，安安静静，没有大声的嬉笑打闹。

她们不会像沈砚那群人一样高声说笑，大多围坐在一起低声闲谈。有时会聊喜欢的书籍，分享摘抄在笔记本上的句子，偶尔小声吐槽暴晒的天气，讨论训练的疲惫。江叙大多时候是倾听者，安静坐在中间，听身边的朋友说话，偶尔轻声回应，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她待人温和，善于体察别人情绪，不会抢话，也不会冷落身边任何人，慢慢和这两三个人建立起舒服的友谊。她们会互相递纸巾，分享凉白开，休息的时候凑在一起小声规划，晚上回宿舍之后一起整理内务。

江叙偶尔也会抬眼，望向喧闹的人群，一眼就能看见人群里谈笑自如的沈砚。沈砚笑起来眉眼明亮，在一众学生里格外惹眼，江叙会安静看几秒，再收回目光，继续听身边好友闲谈。

这天中场休息，太阳比前几日更加灼热。沈砚和朋友们说笑的时候，余光留意到江叙手里的水瓶几乎已经见底，她抬手擦汗，唇瓣微微发干。沈砚背包里多备了一瓶矿泉水，是早上出门特意多带的。她没有直接冲过去，贸然打断江叙和朋友的谈话，那样会显得唐突。

沈砚耐心等着，没过多久，林知和苏晓起身，打算去远处的饮水机接水。树荫下，只剩下江叙和夏冉两个人。沈砚抓住这个空隙，拿着矿泉水，稳步朝着树荫的方向走过去。

走到江叙面前，沈砚停下脚步，脸上挂着坦荡自然的笑容。“看你水快喝完了，我多带了一瓶，给你。”

江叙微微一怔，抬起头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轻声道谢，伸手接过那瓶带着凉意的矿泉水。指尖短暂相触，江叙的指尖微微一顿。

“训练很累，记得多补水，别中暑了。”沈砚的语气简单干脆，没有多余的客套。她知道林知和苏晓很快就会回来，不打算久留，简单叮嘱一句，便对着江叙和夏冉点头示意，转身走回自己朋友聚集的地方。

江叙握着冰凉的水瓶，目光追随着沈砚的背影，看着她重新回到热闹的人群，很快又和朋友们说笑起来。夏冉侧过头，小声打趣江叙：“沈砚好像很关心你。”

江叙垂眸，看着手里的矿泉水，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心底却悄悄记下这个瞬间。

很快，集合哨声再次响起，尖锐的哨音划破操场的喧嚣。所有人立刻收起闲聊，迅速起身，拍掉裤子上的尘土，快步回到各自方阵，快速站好队列。教官再次就位，继续训练齐步走与立定。

沈砚站定之后，下意识朝着队伍后方瞥了一眼，刚好撞上江叙望过来的目光。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撞，都微微一顿，又迅速收回目光，专心听教官下达指令。

时间一点点推移，上午的训练结束，大家解散前往食堂吃午饭。人群浩浩荡荡涌向食堂，沈砚和新认识的几个朋友结伴同行，一路上说说笑笑。江叙则和夏冉、林知、苏晓四个人走在一起，慢慢走在队伍的另一侧，低声聊着刚才训练的内容。

中午短暂午休之后，下午的训练强度更大。增加了正步练习，反复抬脚、落地，一遍又一遍重复动作。没过多久，不少人的小腿开始发酸，汗水浸透校服后背。沈砚依旧状态在线，动作干脆有力，休息间隙还会帮身边的朋友纠正姿势。

傍晚，落日慢慢向西边沉落，烈日的锋芒稍稍褪去，天边染上一层淡淡的橘色。教官组织全体新生进行拉歌活动。各个班级方阵两两对峙，此起彼伏的歌声、呐喊声在操场回荡。三班的队伍被鼓动起来，陈骁站在队伍前面带头起歌，沈砚跟着大声歌唱，声音清亮，时不时和身边朋友对视一笑。

喧闹的歌声里，沈砚再次望向队伍后方。江叙和她的三个好友并肩站着，没有高声呐喊，只是跟着大家轻声合唱，晚风拂起她扎马尾的发丝，柔和安静。江叙仿佛感知到视线，抬眼，隔着层层叠叠的人影，再次对上沈砚的目光。

这一刻，操场上人声鼎沸，口号与歌声交织，所有人都在汗水里认识新伙伴，拓展自己的世界。沈砚拥有了一群可以肆意说笑的朋友，热烈鲜活；江叙拥有了三两知己，安静相伴。她们各自拥有属于自己的社交圈子，不必依附彼此，在属于自己的天地里舒展成长。可在这片燥热的军训操场上，她们依旧会穿过人群，悄悄留意对方。

拉歌结束，天色渐渐暗下来。教官宣布解散，大家收拾东西准备回宿舍。沈砚和朋友们边走边聊，路过江叙那一小群人的时候，沈砚侧过头，对着江叙轻轻扬了扬下巴，算是打招呼。江叙看见，浅浅弯了弯眼睛。

夜色笼罩校园，白日的热浪慢慢消散。军训的日子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