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布靴的鞋底踩上了一块平整宽大的青石板。
离开江南水乡后,官道两旁的风景一路从连绵的水网变成了起伏的丘陵。
走走停停的赶了几天路,白天的太阳晒的官道两旁尘土飞扬。
前方原本开阔的视野里,出现了一道高耸厚重的青砖城墙。
城门楼上刻着两个烫金的大字:云州。
这是前往清河地界必经的一座繁华大城。
魏无羡一脚踏进城门,耳边那股属于大城池的喧嚣声立刻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宽阔的主街上铺着整齐的青石板,两旁的商铺一家挨着一家,酒楼的幌子在风里来回晃荡。
街边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小摊,卖小吃的、卖脂粉的、杂耍卖艺的,人声鼎沸。
魏无羡那双在面具底下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他就像一匹刚解了缰绳的野马,一头扎进了热闹的人群里。
“蓝湛蓝湛!你快看这个!”魏无羡手里抓着一根刚买的糖葫芦,指着旁边捏面人的摊子大喊。
蓝忘机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跟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
周围那些挤来挤去的百姓,在靠近蓝忘机身边三尺的地方,都会下意识的避开,硬生生给他让出了一圈空地。
蓝忘机不仅没有阻拦魏无羡这种满街乱窜的行为,反而十分纵容的跟在一旁。
魏无羡跑到卖烤红薯的炉子前,深吸了一口那股带着焦糊味的甜香。
“老板,来个最大的!”魏无羡指着炉壁上的一块红薯。
老板手脚麻利的用废纸包着红薯递过来。
魏无羡伸手去接,旁边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一块碎银子放在了摊子上。
蓝忘机付了钱,连找零都没拿。
魏无羡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捧着烫手的烤红薯,啃的嘴边全是糖渣。
他转过头,看着跟在自己身后的蓝忘机。
这位平日里冷若冰霜的含光君,此刻左手提着两个精巧的拨浪鼓,右手还拿着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炒栗子。
那两个拨浪鼓上面画着大花脸,和蓝忘机那身清冷的气质凑在一起,要多违和有多违和。
魏无羡看着这一幕,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有个愿意一路掏钱还帮着拿东西的有钱道侣,这种感觉真是太好了。
两人在街上溜达了一大圈,魏无羡的肚子终于咕噜噜的叫了两声。
他在一家足有三层楼高、装修的极其气派的酒楼门前停下了脚步。
酒楼的门匾上写着“聚仙楼”三个大字,里面飘出一股浓郁的酱肉香味。
“就这家了。”魏无羡用拿着半根糖葫芦的手指了指大门,“听说这家的招牌辣子鱼是一绝,今天必须尝尝。”
蓝忘机点了点头,跟着他走了进去。
跑堂的小二也是个有眼力见的,一看这两位的气度,立刻迎上来把他们请到了二楼靠窗的一个安静位置。
魏无羡一口气点了五六道菜,全都是红通通的重辣口味。
小二记下菜名,正准备下楼去后厨报菜。
一直安静坐在对面的蓝忘机,突然站起了身。
他整理了一下宽大的袖摆,浅琉璃色的眸子看向魏无羡。
“魏婴。”蓝忘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少见的迟疑。
魏无羡刚把最后一口糖葫芦咬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含糊不清的应了一声。
“我有些私事,需要去处理一下。”蓝忘机看着他,“你在此处等我。”
魏无羡愣住了。
他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那双带着笑意的桃花眼微微睁大。
自从他们决定一起夜猎,蓝湛向来是寸步不离的守着他。
有什么天大的私事,非得赶在菜都点了、马上要吃饭的这个时候去办?
魏无羡心里像有只猫爪子在挠,好奇的不得了。
但他看着蓝忘机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硬是把溜到嘴边的疑问给咽了回去。
“行啊。”魏无羡笑着摆了摆手,“你去吧,快去快回,要是回来晚了,辣子鱼我可就一个人全吃光了。”
蓝忘机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没有多做解释。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锭足两的白银,轻轻放在木桌上,算是留给魏无羡结账用的钱。
蓝忘机转过身,顺着木楼梯快步走了下去。
走出聚仙楼的大门,蓝忘机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
他需要去城南最偏僻的那条巷子里,找那家没有任何招牌的秘店。
早在半个月前,他就托人花重金在那家店里定做了一件东西。
那是天下极其罕见的顶级红云纱。
大典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他必须亲自去确认那料子的成色,把东西妥善收好。
蓝忘机的白色身影很快就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消失不见了。
二楼靠窗的桌子旁,只剩下魏无羡一个人。
他百无聊赖的靠在木窗框上,看着楼下大街上的人来人往。
桌上摆着一碟用来下酒的盐水花生。
魏无羡用两根手指捏起一粒花生米,往上一抛,仰起头准确的用嘴接住。
“嘎嘣”一声咬碎,咸香的味道在嘴里散开。
就在他扔第三粒花生米的时候,隔壁桌传来的说话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隔壁坐着几个带着刀剑的江湖客,满脸的大胡子,正端着粗瓷碗大口的喝酒。
“你们听说了没,清河那边最近出了件大事。”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大汉压低了声音,但那大嗓门依然很有穿透力。
“怎么没听说。”旁边一个瘦高个抹了一把嘴边的酒水,“闹的沸沸扬扬的,说是有人在清河边界,见到了活生生的夷陵老祖!”
魏无羡刚抛起来的花生米,好死不死的掉进了嗓子眼里。
“咳——咳咳!”
魏无羡被卡的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把肺管子给咳破了。
他双手撑着桌子,咳的面红耳赤,赶紧抓起手边的茶壶,对着壶嘴猛灌了一大口凉茶。
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冲下去,这才把那粒要命的花生米给咽了进去。
魏无羡一边用手拍着胸口顺气,一边竖起耳朵,继续听隔壁桌的八卦。
“活的?你确定没听错?”刀疤脸瞪大了眼睛,“那魔头不是早就在乱葬岗被万鬼反噬死透了吗?”
“千真万确啊!”瘦高个拍着大腿,“听说那人戴着面具,手里拿着一支冒黑气的笛子。正带着一帮厉鬼,在清河那些商路上四处收保护费呢!”
“还放话说了,谁要是敢不交钱,就把谁一家老小全丢给走尸当夜宵!”
魏无羡听着这些离谱到姥姥家的传言,整张脸都垮了下来。
他心里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这年头的骗子,连个像样的剧本都不带更新的吗?
前几天在江南遇到个卖假货的,现在清河又冒出来一个带着厉鬼收保护费的。
他堂堂夷陵老祖,什么时候穷到需要去收过路费了?这帮人简直是把他的名声放在烂泥沟里反复踩踏。
魏无羡撑着下巴,在心里把那个假冒自己的王八蛋骂了底朝天。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
店小二端着一个大托盘,把热气腾腾的辣子鱼和几样小菜摆满了桌子。
红通通的辣椒油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就在魏无羡拿起筷子,准备先夹一块鱼肉尝尝鲜的时候。
楼梯口传来了一阵极其规律、清浅的脚步声。
魏无羡连头都没回,就知道是谁回来了。
蓝忘机一袭白衣,踩着木楼梯走了上来。
他身上依然纤尘不染,连一丝折痕都没有,就像是刚从云深不知处打坐出来一样。
蓝忘机走到桌边,在魏无羡对面坐下。
魏无羡放下筷子,双手托着下巴,凑近了些。
他的鼻尖在空气中嗅了两下。
蓝忘机的袖口处,比离开时多了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暗香。
那是某种极其名贵的布料常年用特殊熏香保养才会留下的气味。
魏无羡眼珠子转了转,面具底下的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
他看着蓝忘机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拖长了音调开口。
“蓝二哥哥。”魏无羡笑眯眯的问,“你老实交代,刚才是不是背着我,去哪里偷偷藏私房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