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墙上的水祟还在疯狂的挣扎。

它每一次扭动，身上那层厚厚的黑绿色烂藻就会往下掉几块，砸在青砖上溅起一滩散发着恶臭的污水。

魏无羡站在几步开外，用袖子捂住鼻子，眉头皱的能夹死一只苍蝇。

“蓝湛，这东西吃的什么长大的，怎么比乱葬岗里埋了十年的腐尸还臭。”魏无羡声音闷在袖子里，一边抱怨一边往蓝忘机身后躲了半步。

蓝忘机站在他身前，那身洗的发白的灰布粗袍硬是穿出了一种纤尘不染的错觉。

听到魏无羡的抱怨，他连一句废话都没说，直接抬起了右手。

避尘还好端端的挂在腰间，他根本没打算拔剑。

蓝忘机食指与中指并拢，指腹压着指节，以一个极其随意的姿态，冲着墙上那团恶心的庞然大物挥了一下。

一道纯正的白光从他指尖飙射而出。

那光芒一点都不刺眼，甚至称得上内敛，用的是姑苏蓝氏刚入门的小辈都会学的最基础的剑气诀。

剑气擦着墙根刮过去，连半块砖皮都没碰掉，却精准无比的切进了水祟周身那层浓厚的黑色怨气里。

“嘶啦——”

像是一把烧红的快刀切开了一块凝固的牛油。水祟和周围聚阴阵之间连接的怨气纽带，被这一道细细的剑气瞬间斩断。

水祟发出一声漏风般的惨叫。

刚才还膨胀的像座小山一样的身躯，像个被戳破了的皮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它失去了怨气的支撑，那根钉着它的柳枝也失去了受力点。水祟顺着墙皮滑下来，吧唧一声砸在碎砖堆里，溅起一圈灰尘。

蓝忘机收回手，指尖连一滴脏水都没沾上。

他其实连一分力都没用到。这院子本就被拆的差不多了，要是再用点力，把地砖全掀翻了，魏婴等会儿连个干净的落脚地都找不到。

魏无羡满意的放下袖子，笑眯眯的从蓝忘机背后探出头。

“蓝湛好剑法。”他毫不吝啬的夸赞，顺手在蓝忘机胳膊上捏了一把，“这手基础剑气用的，比当年在藏书阁抄书的时候还利落。”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底那层冷霜明显化开了不少。

地上的水祟虽然被切断了怨气，但毕竟是个成了气候的邪物。它在碎砖里翻滚了两下，四肢在地上胡乱抓挠，竟然还想贴着地面往外边逃跑。

魏无羡切了一声。

他慢吞吞的把手伸进怀里，摸索了半天，扯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

那纸张粗糙的很，边缘还带着毛刺，上面用发暗的朱砂画着一道最简单的定尸符。这种符纸在彩衣镇的杂货铺里，是一文钱能买三张的便宜货。

魏无羡两根手指夹着符纸，连灵力都懒得怎么调动，就这么轻飘飘的往地上一甩。

符纸在半空中打了个转，晃晃悠悠的落向水祟的后背。

在符纸接触到水祟皮肉的那个刹那。

原本看起来毫无出奇之处的朱砂纹路，骤然爆发出极其刺目的金色光芒。那金光霸道的不讲一点道理，像是一座看不见的大山，轰隆一声压在水祟背上。

水祟连半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整个身体被压的死死趴在地上。

黑色的烂泥和绿藻被硬生生挤压出去，地面上的青石板被这股无形的巨力压出了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

水祟只剩下一双浑浊的眼珠子还在转，连一根指头都动弹不得。

院子里死一般的安静。

张耀瘫坐在一张断了腿的太师椅旁边，嘴巴张的老大，口水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都浑然不觉。

他手底下那几个还活着的门生，更是吓的连手里的剑都握不住，当啷当啷掉了一地。

张家人盯着地上那张散发着恐怖金光的便宜符纸，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也叫基础符咒？！

张耀以前花重金请过几个有点名气的散修来镇场子，那些人画符的时候哪个不是焚香沐浴，累的满头大汗，画出来的符纸顶多闪两下红光。

眼前这个戴着狐狸面具的穷散修，随便扔张擦屁股纸一样的玩意儿，就把这头变异的水祟给镇的一动不动？

魏无羡没理会这帮人的震惊，他迈开步子，慢悠悠的走到张耀面前。

路过那堆废弃的阵旗时，魏无羡脚尖一挑，踢飞了一面画错了符文的黑旗。

“张家主。”魏无羡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面具底下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就靠这些破烂敛财，你晚上睡觉就不怕鬼敲门啊？”

张耀浑身打了个哆嗦，色厉内荏的往后缩了缩。

“你……你胡说什么！”张耀硬撑着面子，声音都在发抖，“我们张家也是受害者！这是被人骗了！不知道这是假货！”

他企图把责任推的干干净净，一双浑浊的眼睛到处乱瞟，就是不敢看魏无羡的眼睛。

魏无羡冷笑了一声。

“不知道是假货？”魏无羡步步紧逼，靴子踩在地上的碎瓷片上，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声，“不知道是假货，你会故意把这些招阴的玩意儿卖给那些手无寸铁的渔民？”

“不知道是假货，你会掐着邪祟暴走的时间点，跑出来发悬赏榜两头吃钱？”

魏无羡的声音越来越冷，像是一把刮骨的刀。

他生平最恨的，就是这种为了几个臭钱，把普通百姓的命当草芥的渣滓。

蓝忘机静静的站在魏无羡身后不过两步远的地方。他虽然没说话，但周身散发出来的那股冰冷压迫感，像是一堵无形的冰墙，把张耀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张耀被这连番的质问逼的退无可退，后背死死抵着半截断墙。

他见隐瞒不住，眼神开始疯狂闪烁，一只手悄悄背到身后，摸向了袖子里藏着的一个圆筒。

魏无羡早就把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却故意装作没看见，由着他摸。

张耀一把抽出那个圆筒，大拇指用力一按。

“砰！”

一朵红色的烟花冲天而起，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一个刺眼的图案。

信号放了出去，张耀那一身软骨头像是突然被注入了某种底气。他扶着墙根，强撑着打着摆子的双腿站了起来。

他指着魏无羡，脸上的恐惧被一种疯狂的嚣张取代。

“你少在这血口喷人！我告诉你，我们张家背后是有大人物撑腰的！”张耀大放厥词，唾沫星子乱飞，“清河那边的贵人只要一句话，就能让你们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散修死无葬身之地！”

他以为搬出这个后台，就能吓退眼前这两个人。

魏无羡原本只是想教训他一顿，把幕后黑手的线索逼出来就算了。

听到“大人物”和“清河”这几个字，魏无羡的脚步停住了。

他偏过头，和身后的蓝忘机交换了一个视线。

魏无羡面具后的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他不仅没生气，反而很开心的笑出了声。

“哦？”魏无羡拖长了调子，语气里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既然你背后的大人物这么厉害。”

他往前跨了一步，压低声音。

“那我今天还非得动你不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