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傍晚的江南水乡落了一层灰蓝色的暮气。

沿街的商贩开始收摊，青石板路上泛着一层潮湿的水汽。魏无羡拉着蓝忘机，在镇子东头找了家还算干净的客栈落脚。

小二把他们领上二楼的厢房，送来了一壶热茶就退下去了。

魏无羡连茶都没喝一口，推开半边雕花木窗，探出脑袋往街上看。

对面的巷子口有个还没收的小摊，木架子上挂着几个画得花花绿绿的狐狸面具。那面具是用粗糙的硬纸板糊的，边缘还带着毛刺。

“蓝湛，你看那个。”魏无羡指着外头，兴致勃勃。

蓝忘机走到他身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还没等他看清，魏无羡已经转过身，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往外走。

“走走走，咱们去买两个。”

两人下了楼，走到那小摊前。摊主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翁，正慢吞吞的收拾东西。

魏无羡从架子上摘下两张狐狸面具。一张画着红色的狐狸眼，透着股狡黠；另一张画着蓝色的花纹，看着倒有几分冷淡。

他把那张蓝纹的面具往蓝忘机脸上一比划。

“不错，挺合适。老伯，这两个我要了。”魏无羡丢下几块铜板。

蓝忘机看着那张散发着劣质颜料味的面具，眉头微不可察的动了一下。

他向来不喜这些沾染着市井烟火气的小玩意儿。更何况这面具做工实在粗糙，带子都是用麻绳随便搓的。

“戴上嘛蓝湛。”魏无羡拿着面具凑近，“咱们今晚可是去干见不得人的勾当。你这张脸太招摇了，万一被认出来，咱们这蜜月还怎么度？”

蓝忘机垂下眼帘，看着魏无羡眼底的笑意。

他没有后退，反倒微微低下头，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凑了过去。

魏无羡轻笑一声，踮起脚尖，把狐狸面具扣在蓝忘机脸上。

麻绳绕过蓝忘机脑后，魏无羡的手指若有若无的擦过他耳后的皮肤。蓝忘机的耳朵肉眼可见的泛起了一层薄红。

“真好看。”魏无羡替他把面具系紧，又把那张红纹的扣在自己脸上。

两张滑稽的面具遮住了他们出众的容貌，走在昏暗的街道上，倒真像两个不起眼的江湖散修。

回到客栈厢房，夜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

屋里没点灯。魏无羡靠在桌边，从怀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黑色的碎玉。

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打在碎玉上，泛不出一丝光泽，反倒散发着一股让人骨头发寒的阴冷气息。

正是白天在彩衣镇，那个假冒老祖的探子临死前捏碎的阴铁残片。

魏无羡把那块碎玉抛在半空中，又稳稳接住。

“蓝湛，你说这张家，跟这块石头有什么关系？”

蓝忘机站在阴影里，视线落在那块碎玉上。

“张家不过是地方末流。”蓝忘机声音清冷，“这种级别的家族，连阴铁的残渣都碰不到。”

魏无羡手指一拢，把碎玉攥在掌心里。

“没错。张耀那种草包，给他十个胆子，他也弄不出这么多带着阴气的劣质符篆。他们顶多就是个分销商。”

他把碎玉重新塞回袖袋里，拍了拍手。

“看来，大鱼还在后头。走吧含光君，夜猎开始了。”

夜深人静，张家大院的红漆大门紧紧闭着。

两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无声无息的翻过了高高的院墙，连一片落叶都没惊动。

张家的防卫松懈的令人发指。几个巡夜的门生抱着剑靠在柱子上打瞌睡，呼噜声打的震天响。

魏无羡和蓝忘机避开前院，直接摸到了书房的屋顶上。

书房里灯火通明。

魏无羡趴在青瓦上，小心翼翼的掀开一片瓦片，往下看。

屋里地上堆满了还没卖出去的劣质招阴旗和避水符，像一座小山。张耀正坐在太师椅上，跟几个心腹门生分账。

一锭锭白花花的银子堆在桌上。

“家主，最近镇子南边那条水渠，里头的东西越来越凶了。”一个门生一边数钱一边咽唾沫，“咱们从清河那边进的这批旗子，好像快控不住了。”

张耀数钱的手一顿，骂骂咧咧的拍了桌子。

“怕什么！控不住就让它闹！闹的越凶，这帮泥腿子越害怕，咱们的符篆才能卖的更贵！”

门生还是有些犹豫：“可是……要是真出了人命，引来那些大世家的人来查怎么办？”

“大世家？”张耀冷笑，“大世家现在忙着抢地盘，谁有空管这穷乡僻壤的死活？再说了，咱们上头可是有贵人撑腰的。只要这钱供的上，天塌下来也有个子高的顶着。”

屋顶上，魏无羡听着这番话，肩膀一耸一耸的，差点笑出声来。

这草包真象个跳梁小丑。

他刚想转头跟蓝忘机吐槽两句，一只微凉的手就贴了上来。

蓝忘机从侧后方伸出手，直接捂住了魏无羡的嘴。

那手掌带着淡淡的檀香味，掌心温热。蓝忘机的半个身子几乎贴在魏无羡背上，防止他笑出声惊动了下面的人。

魏无羡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盯着蓝忘机那张被狐狸面具遮住大半的脸。

他非但没躲，反而顺势张开嘴，在蓝忘机的掌心里轻轻亲了一口。

柔软的嘴唇擦过掌心的皮肤。

蓝忘机的手指猛地一缩，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他下意识的想收回手，却被魏无羡一把按住手腕。魏无羡冲他眨了眨眼，指了指书房后头的水渠方向。

那意思是：走，去后头加点料。

两人悄无声息的从屋顶上退下来，落到了后院的水渠边。

这水渠连着镇子外头的大河，水面黑沉沉的，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臭味。

魏无羡站在渠边，摸出两张符纸，正准备扔下去把水里的东西钓上来。

还没等他动作，平静的水面毫无征兆的沸腾起来。

浑浊的水泡一个接一个的炸开，一股极其浓烈的黑色怨气冲天而起，带起一阵阴冷的腥风。

那怨气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连看都没看他们俩一眼，直奔前院书房的方向冲了过去。

那边，正是张家堆放劣质符篆的地方。

魏无羡捏着符纸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那道呼啸而去的黑气，眉头微挑，面具底下的嘴角扯出一个嘲弄的弧度。

“好家伙，不用咱们动手了。这帮孙子自己买的劣质货，先炸锅了。”魏无羡把符纸塞回怀里，拍了拍手。

他偏过头，看着身旁的蓝忘机。

“走，看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