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衣镇最大的客栈就开在镇子中心十字路口的交汇处。
傍晚的余晖把客栈门口的招牌照的通红。小二正拿着抹布在门口赶苍蝇,一抬头,就瞧见两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男人走进来。
小二在这地方干了十几年,眼睛毒得很。
虽然这两人穿的像是连十个铜板都掏不出来的穷散修,但左边那个眉眼含笑、步子轻快,右边那个虽然沉着脸,但这气势……小二觉得自家掌柜的亲爹都没这么吓人。
“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小二赶紧把抹布往肩膀上一搭,迎了上去。
魏无羡从袖子里摸出一锭碎银子,随手抛了过去。
银子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进小二怀里。
“一间上房,要靠街的。再备一桶热水送上来。”魏无羡大喇喇的吩咐。
“好勒!楼上天字号房请!”小二眉开眼笑的在前面引路。
进了房间,木门刚一关上,隔绝了外头的嘈杂。
魏无羡连走两步,走到榻前,脚跟在另一只脚的靴子上随便一蹭,踢掉靴子,整个人像一滩没骨头的泥一样瘫倒在柔软的床铺上。
“累死了。”魏无羡把脸埋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这凡人的身子就是娇气,才走这么点路腿就酸。”
蓝忘机没有接话。
他走到榻边,先是弯腰把魏无羡踢得东一只西一只的靴子捡起来,并排摆在踏脚的木踏上。
接着转身走到桌前,拎起茶壶试了试温度,倒了一杯温水。
蓝忘机端着水杯坐到床沿,伸手在魏无羡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起来喝水。”
魏无羡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就是不肯起。他张开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直勾勾的看着蓝忘机,摆明了要人伺候。
蓝忘机拿他没办法。
他把手垫在魏无羡后脑勺上,微微将人托起一点,将杯沿抵住那张因为干燥而微微发白的嘴唇。
温热的水流缓缓顺着喉管咽下去,魏无羡就着他的手喝了半杯,心满意足的长舒了一口气。
“还是蓝湛好。”魏无羡舔了舔嘴唇,顺势往窗边靠过去。
窗户半开着,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楼下闹市的街景。各色灯笼已经陆陆续续的挂了起来,街头巷尾开始弥漫出各种食物的香气。
魏无羡趴在窗沿上,半眯着眼睛吹风,惬意的很。
一阵夜风吹过,把楼下一股浓烈的辣油香味送了上来。
魏无羡的鼻子瞬间动了动,他睁开眼,目光锁定了客栈斜对面的一个小推车。
那推车上架着一口大铁锅,咕噜咕噜的翻滚着红通通的辣汤,旁边挂着个木牌子,写着“红油小馄饨”。
魏无羡肚子里的馋虫一下就被勾醒了。
“蓝湛!”魏无羡猛地回头,“我们去吃那个!”
一炷香后。
路边那张油腻腻的条凳上,坐着两个画风极其割裂的人。
蓝忘机理了理那身灰布粗袍的下摆。明明是十几文钱的便宜料子,硬是被他坐出了在云深不知处听学蒲团上的架势。
条凳表面覆着一层洗不掉的黑腻油浆,桌面上还残留着上一个客人洒出来的葱花。
蓝忘机面色未改,从袖中抽出一块雪白的帕子。
他没擦桌子,而是拿过竹筒里的一双旧木筷,用白帕子一点一点,将筷子两头擦得干干净净,这才递给坐在对面的魏无羡。
周围几桌正在吃面的苦力汉子频频侧目。
两个大男人,一个伺候的细致入微,一个接的理所当然。那画面怎么看怎么诡异。
蓝忘机对周遭的视线视若无睹,他的眼里只停留在魏无羡身上。
“老板,再加一勺辣油!”魏无羡冲着推车那头喊了一嗓子。
很快,三大海碗飘着红油的小馄饨端了上来。
魏无羡拿起筷子,也不怕烫,呼噜呼噜就连吃了好几个。额头上立刻蒙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唇被辣的通红。
“过瘾!”魏无羡放下碗,被辣的直吸气。
他眼睛一转,看着面前一碗清汤寡水只飘着两根菜叶的馄饨,嫌弃的撇了撇嘴。
“蓝湛,你吃那个没味道的干嘛。来,尝尝这个,这家辣油够劲儿。”
说着,魏无羡用自己的勺子舀起一个裹满红油的胖馄饨,直接怼到了蓝忘机嘴边。
几滴红油顺着勺子边快要滴到蓝忘机雪白的衣领上。
蓝忘机连躲都没躲,微微张口,把那个能把普通人舌头烧麻的馄饨咬进嘴里。
细细咀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他的脸色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只是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抹可疑的粉红。
魏无羡撑着下巴,看着他那副隐忍的模样,笑的肩膀直抖。
吃饱喝足,两人顺着镇子边缘的青石板路散步消食。
入夜的彩衣镇没了白天的喧嚣,越往偏僻的巷子走,人就越少。
刚拐过一个路口,魏无羡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他收起脸上的笑意,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一般,扫向巷角那面斑驳的青砖墙。
墙上稀稀拉拉的贴着几张残破的黄纸符篆。
魏无羡走过去,凑近了看。
黄纸是最下等的毛边纸,上面的朱砂画的一个个鬼画符似的。但这根本不是用来辟邪的。
他伸出食指,在发暗的朱砂痕迹上摸了一下。
指腹触碰到的瞬间,一丝极其微弱的、让人浑身发冷的招阴之气顺着指尖钻了上来。
“蓝湛,你看。”魏无羡把手指凑到蓝忘机面前,“朱砂里掺了坟头土。这哪是辟邪符,这纯粹是嫌家里死人不够快的催命符。”
蓝忘机看了一眼那符纸的走势,眼底泛起冷意。
画符的人不仅改错了纹路,还在最关键的地方留下了一个豁口。这就导致这符非但不能挡住邪祟,反而像个微型的诱饵,专门招惹那些游魂野鬼。
“哎呦!两位客官,那东西可碰不得啊!”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苍老的惊呼。
一个提着灯笼、手里拿着铜锣的打更人急匆匆的跑过来,一脸紧张的看着他们。
“老伯,这符怎么了?”魏无羡装出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无辜样,顺手把手指在衣摆上擦了擦。
打更人把灯笼往上提了提,压低声音说:“两位是从外地来的吧?这阵子咱们镇子外头可不太平,到了晚上总有鬼叫。这符啊,是从江南那边的仙长手里买来的宝贝!一张要十文钱呢!说是能挡煞。”
魏无羡和蓝忘机对视了一眼。
十文钱一张的催命符。
打更人见他们不说话,好心的劝道:“快回客栈去吧。这外头乱得很,前两天城南老李头家就是没贴这符,一家三口都魔怔了。”
“多谢老伯提醒。”魏无羡笑眯眯的拱了拱手。
在打更人转身离开的瞬间,魏无羡指尖飞速的在墙上那几张符纸上隔空画了一道繁复的咒文。
一抹极淡的金光闪过,那残破符纸上的阴气瞬间被化解得干干净净,变成了一堆真正的废纸。
回到客栈上房。
魏无羡洗漱完,换上干净的白色里衣,往床上一扑。
他趴在被子上,两只光洁的小腿翘在半空中,脚丫子一晃一晃的,水珠顺着小腿肚子往下淌,砸在被面上。
“蓝湛,这帮人不仅卖假货,还是有组织有纪律的往下沉市场渗透啊。”
魏无羡把下巴垫在交叉的手臂上,脑子转的飞快。
“那些小老百姓懂什么修真术法,被邪祟吓破了胆,就算是张催命符他们也当宝贝供着。这背后的人,是想靠这东西发绝户财呢。”
蓝忘机拿着一块干爽的棉帕子走到床边。
他把帕子盖在魏无羡湿漉漉的头发上,动作轻柔的一点点将多余的水分绞干。
“从江南买来的。”蓝忘机淡淡的开口。
魏无羡享受着头皮上传来的舒适力道,舒服的眯起了眼睛:“是啊,江南。看来张网的蜘蛛,把第一层网结在水乡了。”
蓝忘机的手指穿过他半干的发丝,黑白交织,格外分明。
把最后一点水汽擦干,蓝忘机将帕子扔在一旁的木架上,视线定定的看着魏无羡因为闷在被子里而泛着一层薄红的脸颊。
“明日启程,去江南。”蓝忘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