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防风蜡烛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
沈玉清扯开裴铮那件沾着血迹的中衣,视线落在对方后背的一瞬间,手里的白瓷药瓶差点脱手砸在脚踏上。
那些因为鞭打而皮肉翻卷的新伤,此刻反倒显得没那么扎眼了。
因为在那片新伤之下,赫然盘踞着一道骇人的陈年旧疤。
那道疤痕从左侧的肩胛骨一路斜劈下去,越过脊柱,一直延伸到右侧的后腰。愈合后的皮肉像是一条丑陋又狰狞的蜈蚣,将这具原本宽阔结实的脊背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当年那一刀砍下来,怕是只差分毫就能把人直接腰斩。
原主到底是个什么没心肝的畜生。
沈玉清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堵得他喘不上气。把人打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难怪日后会被千刀万剐。
他捏着药瓶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指尖一晃,不小心碰到了那道旧疤边缘微微凸起的皮肉。
身前的人脊背骤然收紧。
裴铮的肌肉在一刹那绷得像是一块石头,连带着呼吸都停了一拍。
“还疼吗?”
沈玉清脱口而出。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尾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发颤。
裴铮没有回头。
他垂着眼帘,盯着锦被上绣着的连理枝花纹,眼底划过一抹极深的疑惑。
这不是那个草包王爷打出来的伤。
那是当年裴家流放途中,押送的官差为了讨好上头,半夜下死手砍的一刀。
可是现在。
身后这个素来娇纵跋扈的七王爷,呼吸乱得一塌糊涂,声音里竟然透着一股快要哭出来的愧疚。
他在心疼?
裴铮的指节在锦被下缓缓收拢,捏起一团皱褶。
“回殿下。”裴铮压着嗓子,语气里不带什么起伏,“早就不疼了。”
沈玉清深吸了一口气,把眼眶里的那点酸涩憋了回去。
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把金疮药倒在掌心,动作放轻了一百倍,一点点敷在那些渗血的新伤口上。
指腹隔着药粉,若有似无地擦过裴铮滚烫的皮肤。
屋子里流淌着一种奇异的温情,只有衣料摩擦和极轻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吱呀——”
外间的房门被人推开,冷风顺着门缝卷了进来,吹得烛火一阵乱晃。
管家周福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铜盆走了进来。
他把铜盆搁在黄花梨的木架子上,盆里的热水溅出来几滴,落在青石砖上。
周福抬眼,恰好看到七王爷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给那个罪奴上药。
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伺候什么金贵的主子。
周福的老脸抽动了两下,眼底藏不住的阴阳怪气溢了出来。
“王爷。”周福拿过一条干帕子递上前,“这种下等人的贱皮肉,哪里配脏了您的手。让下头的人来弄就是了。”
沈玉清手上的动作没停,连个眼角余光都没分给他。
周福讨了个没趣,眼珠子转了一圈,又凑近了半步。
“对了王爷,后院那口荒废的枯井,这几日连着下雪,井沿上的砖石塌了一块。”周福状似随意地抱怨着,“奴才想着,那枯井留着也是个晦气的东西,不如明日叫人拉几车土,直接给填平了了事。”
枯井。
沈玉清撒药的手顿在半空。
他记得原著里提到过,这王府后院的枯井里,藏着老皇帝当年留下的一个密匣。那可是后期能掀翻整个东宫的保命底牌。
这老狗早不提晚不提,偏偏这个时候说要填井。
只怕是东宫那边在王府里没搜出什么东西,想借着填井的由头,把王府的地皮全翻一遍。
“填井?”
沈玉清终于抬起头,一把将手里的药瓶重重顿在桌上。
清脆的磕碰声让周福脸上的假笑僵了一下。
“本王府里的井,塌了就让人去修。”沈玉清挑起眉毛,下巴微微昂起,“谁给你的胆子,连本王后院的事都敢擅自做主了?”
周福赶紧弯下腰:“奴才也是为了王府的安全着想,毕竟那井口……”
“滚出去!”
沈玉清一脚踹在那个黄花梨木架子上。
铜盆跟着晃荡,热水泼出来洒了周福半身。
“本王现在看着你就晦气,再敢多嘴一句,本王先把你填进那口枯井里!滚!”
周福被泼了一身水,吓得连连倒退。
他怨毒地瞥了一眼榻上的裴铮,低着头退出了房门。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玉清拿干布巾擦了擦手,随手把东西扔在盆沿上。
上完药,折腾了大半宿,他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泛酸。
“药上完了,你自己趴着别乱动。”
沈玉清打了个哈欠,转身准备回正房去睡觉。
刚迈出一步,宽大的红绸袖子突然被人从后面扯住了。
扯得力道不大,却刚好让他走不脱。
沈玉清转过头。
裴铮不知什么时候撑着身子半坐了起来,只披着一件单薄的中衣。
他仰起头看着沈玉清。
那双平日里总是深不见底的黑眸,此刻眼眶微红,甚至还带着一点隐防水汽。
“殿下以前,从不这样对奴才。”
裴铮的声音很低,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试探。
“奴才做错了事,殿下总是用鞭子抽。为何现在……殿下不仅给奴才换药,还不让别人碰奴才。”
他捏着袖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骨肉分明。
“殿下是不是……不想要奴才了。”
沈玉清被这几句话问得头皮发麻。
总不能说老子换了个芯子,怕你以后把我活剐了吧。
他看着裴铮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脑子里一团乱麻。
“本王……”
沈玉清磕巴了一下,赶紧把脸板起来,强行挽尊。
“本王以前打腻了!现在想换个玩法,不行吗!”
他用力往回拽自己的袖子,扯着嗓子瞎编。
“就这么打死你太便宜了,本王要把你养好了,再慢慢折磨!你给本王老实待着,少管主子的闲事!”
说完,沈玉清像只炸了毛的猫,猛地抽出袖子,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偏院。
夜风夹着冰冷的雪沫子吹在脸上。
沈玉清走在回廊里,拢紧了身上的狐裘披风。
脑子里全都是裴铮背上那道骇人的旧疤,还有刚才那双红通通的眼睛。
送走计划,大概是行不通了。
这人伤得这么重,现在要是把他送出王府,太子的人绝对会像闻见血腥味的狼一样扑上来,把他撕得连渣都不剩。
送他走,就等于送他去死。
沈玉清停下脚步,仰起头看着黑沉沉的夜空,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眼神逐渐清明。
算了。
就当是在府里养了一条满身是伤的流浪狗吧,总不能见死不救。
他转过头,对着跟在身后的贴身小厮招了招手。
“小豆子。”
“奴才在。”
“去账房支点银子。”沈玉清搓了搓冻僵的手指,“以后偏院那边的吃穿用度,全都按府里副将的规格来。再有人敢给他吃糙米粥,本王打断他的腿。”
小豆子愣了一下,连声应下。
次日一早。
天光刚破晓,大雪初停。
沈玉清还没睡醒,就被外面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吵了起来。
他顶着一头乱发,烦躁地坐起身。
小豆子端着水盆快步走进来,托盘上还放着一封帖子。
“王爷。”小豆子神色有些慌张,“东宫那边派人送来的。”
沈玉清随手拿过那封帖子。
烫金的封皮,上面印着东宫专属的四爪蟒纹。
翻开一看,里面是一行行飘逸的馆阁体,字里行间透着高高在上的虚伪。
——太子设东宫私宴,邀请七弟过府赏梅,务必赏光。3
劳斯的文笔真的好细腻,细节处理得超用心 (੭ˊᵕˋ)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