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余晖被厚重的云层遮挡,假山后的光线显得格外昏暗。
陆沉跪在枯草里,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主子,裴家旧案的卷宗,属下已经摸到了一点尾巴。”陆沉的声音细若游丝,“当年陷害老爷的那个监察御史,如今正躲在城外的庄子里避风头。”
裴铮站在阴影中。
他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袍,背脊挺得笔直,周身萦绕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阴冷。
“别让他死得太快。”裴铮语气淡漠,像在谈论今晚的菜色,“把他的骨头一寸寸捏碎,再挂到城门楼上去。”
陆沉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是。”
陆沉应下后,犹豫了片刻,还是压低声音开了口。
“主子,还有一事。外头现在传得沸沸扬扬。”
“说。”
“城东的荣宝当铺传出消息,说七王爷前几日……当了一块极名贵的羊脂玉佩。”陆沉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属下查实了,那玉佩是先皇御赐之物。七王爷当了它,是为了给您换金疮药。”
裴铮藏在袖口里的手指骤然收紧。
短刃的刀柄硌得他掌心发疼。
“你说什么?”裴铮的声音变了调。
堂堂亲王,拿御赐的贴身物件,去当铺那种下九流的地方,就为了给他这个罪奴换一口续命的药?
他到底为我做到了什么地步。
裴铮感觉胸腔里像被塞进了一把滚烫的炭火,烧得他理智全无,又烫得他心尖发颤。
他甚至能想象出沈玉清把玉佩拍在桌上,红着眼眶骂人的模样。
“去。”裴铮的眼神变得极度危险。
“带足银票,立刻去把那块玉佩赎回来。若是太子的人先动了手……”
他眼底划过一抹嗜血的红。
“就把当铺里的人全杀干净,把东西抢回来。”
就在这杀意弥漫的当口。
“咔嚓。”
假山外的小径上,突然传来一声枯枝断裂的脆响。
裴铮猛地转过头。
杀气像实质的冰刃一样甩了过去。
假山外的梅花树下。
沈玉清刚睡完午觉出来溜达,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他脚下踩着一截断裂的枯梅枝。整个人僵在原地,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瞪圆了漂亮的桃花眼。
卧槽。
活见鬼了。
沈玉清清楚地看到了裴铮手里的那把短刃,还有那个仿佛要吃人的可怕眼神。
那根本不是什么落魄小可怜。
那是一尊随时会暴起杀人的煞神!
沈玉清的腿又开始发软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干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千钧一发之际。
裴铮眼底的阴鸷如同潮水般退去。
他手腕在宽大的袖口里不可思议地一转,那把短刃瞬间贴着小臂藏得无影无踪。
紧接着,裴铮高大的身躯晃了晃。
他一把捂住左胸,眉头痛苦地拧在了一起。
“咳咳……”
一连串剧烈的咳嗽声从他喉咙里溢出。一抹鲜红的血迹顺着他苍白的唇角滴落,砸在灰色的枯草上。
裴铮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摇摇欲坠地跌靠在冰冷的假山石上。
“殿下……”
他微微仰起头,眼尾染着一层脆弱的薄红。
“奴才胸口痛得厉害……还以为是有刺客进来了,才随手捡了根铁片防身……”
沈玉清脑子里的警报瞬间解除。
原来是病发了疼的。
吓出老子一身冷汗。
“你有病啊!”沈玉清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快步走过去。
他一把薅住裴铮的胳膊,将人半拖半抱地拉起来。
“要死回你屋里死去!在这风口上吹冷风,你嫌自己命太长了是不是!”
裴铮顺从地靠在沈玉清单薄的肩膀上。
好险。
绝不能让他怕我。
裴铮垂下眼帘,顺势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沈玉清身上。
他低下头,鼻尖擦过沈玉清披风上的白狐毛领,贪婪地吸了一口那股带着暖意的冷梅香。
很香。
而且,很好骗。
假山上方,藏在枯树枝桠里的陆沉,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他那个杀人不眨眼、能生啖仇人血肉的主子。
此刻正像个柔弱不能自理的病秧子,心安理得地靠在七王爷怀里,还顺道在人家脖颈边蹭了两下。
陆沉打了个寒颤,觉得这世道真是疯了。
入夜。
偏院的卧房里点着几根防风蜡烛。
沈玉清喘着粗气,把裴铮一路拖回了床榻上。
“躺好。”沈玉清甩了甩酸痛的胳膊。
裴铮配合地倒在软被里。
他的体温滚烫,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热度。
“把衣服脱了,本王看看背上的伤是不是又裂开了。”沈玉清满脸烦躁地走上前,“一天天的,真是不让人省心。”
裴铮没有动,只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注视着他。
沈玉清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看什么看!自己没长手吗?”
沈玉清一边恶声恶气地抱怨,一边粗鲁地拽住裴铮沾着几滴血迹的中衣领口,用力往两边一扯。
中衣褪下,露出宽阔结实的后背。
沈玉清刚拿起桌上的金疮药,视线落在裴铮背上的一瞬间,所有的动作都停滞了。
那些被原主鞭打出的新伤边缘。
赫然盘踞着一道极其狰狞的陈年旧疤。
那道刀疤从左侧肩胛骨,斜斜劈到右侧后腰。皮肉外翻后愈合的痕迹像一条丑陋的蜈蚣,将整个后背一分为二。
这样深的刀口,当年劈下去的时候,差一点点就能把这个人直接腰斩。
沈玉清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死死盯住那道刀疤,手里的药瓶险些没拿稳。1
怎么越看越想看后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