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王府书房里,地龙烧出了一股燥热。
管家周福抄着手,跨过高高的门槛。他手里捧着一封封着火漆的信函,脚下的软底鞋踩在青砖上,连点声响都没出。
“殿下。”周福把信函往书案上推了推。
他耷拉着眼皮,眼底藏着一丝看好戏的阴毒。
“这是刑部刚派人递来的传票。”
沈玉清正翻着一本闲书。听到“刑部”两个字,他翻书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薄薄的纸页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他把书搁下,视线落在那方刺眼的朱红官印上。
“刑部尚书说了。”周福拿腔拿调地拖着长音,“他们正在查办一桩极要紧的逃奴案,牵扯甚广。想请七殿下过堂,配合核查一下府里新进的下人。”
吏部那一关刚糊弄过去,今天换刑部直接上门拿人了?
沈玉清觉得嗓子眼有些发干。
东宫那位好哥哥,是一天都不想让裴铮活啊。
这传票要是接了,配合他们查验,裴铮那满背的伤和来路不明的身份根本经不起推敲。
交出裴铮,等于交出自己的项上人头。
沈玉清在桌子底下攥了攥冒汗的掌心。
他一把抓起那张薄薄的信纸,“啪”的一声拍在紫檀木桌面上。
“刑部算个什么东西,也敢传唤当朝亲王?”
沈玉清站起身,抬脚踹开身后的紫檀木椅子,椅子腿擦着地砖发出刺耳的噪音。
“来人,更衣。”
他盯着周福那张发僵的老脸,一字一顿地开口。
“把本王的亲王朝服拿来。”
半个时辰后。
一辆挂着皇家七蟒图腾的宽大马车,碾过京城大街上的残雪,稳稳停在了刑部衙门的正门口。
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
刑部尚书连个人影都没露。只有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主事,领着两个衙役,慢吞吞地从侧门晃了出来。
主事走到马车前,敷衍地拱了拱手,腰连一半都没弯下去。
“七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主事皮笑肉不笑,“只是尚书大人正忙着审理要案,实在抽不开身。殿下若是送那逃奴来核查的,直接把人交给下官便是。”
马车厚重的挡风帘子垂着,纹丝不动。
车厢里传来一声极冷的嗤笑。
“审理要案?”
沈玉清靠在软垫上,隔着帘子看着外面那几个模糊的人影。
狗仗人势的杂碎。
一个五品主事,也敢给皇子甩脸子。老虎不发威,真当我是病猫了。
沈玉清掀开一点窗帘缝隙。
冷风倒灌进来,吹得他发丝飞扬。
“尚书大人既然这么忙,连出门迎本王的功夫都没有。”沈玉清挑起眉梢,“那本王就帮他醒醒神。”
他指着刑部衙门外那面落满了积雪的登闻鼓。
“来人,把那面鼓给本王砸了!”
随行的王府侍卫愣了一下。
“殿下,这可是朝廷的鸣冤鼓……”
“砸!”沈玉清拔高了音量,透着不容置疑的跋扈,“父皇问起来,本王就说刑部尚书耳朵聋了,本王这是在给他治病!”
几个侍卫互相对视一眼,齐刷刷拔出腰间的佩刀。
他们冲上前去。
刀背和刀柄像雨点一样砸在那面巨大的牛皮鼓上。
“咚——”
“咔嚓!”
沉闷的鼓声混着木架子断裂的脆响,在清晨的长街上炸开。积雪被震得簌簌往下掉,连带着半条街的百姓都探出了脑袋。
那主事吓得脸色煞白,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台阶上。
“殿下!使不得啊!”
这动静太大了。
刑部衙门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终于从里面被人慌忙拉开。
刑部尚书连官帽都没戴正,提着袍角,气喘吁吁地跑了出来。额头上全是急出来的热汗,在冷风里直冒白气。
“住手!快住手!”尚书扯着嗓子喊。
沈玉清这才慢条斯理地撩开厚重的车帘。
他踩着铺了绒毯的脚踏,一步步走下马车。
一身大红色的亲王朝服,金线绣成的蟒纹在日影下流光溢彩。那张昳丽的脸庞透着不可一世的骄纵,硬生生把这阴森的刑部衙门衬成了他自家后花园。
“尚书大人的案子审完了?”沈玉清站在台阶下,用下巴指着对方。
尚书抹了一把汗,硬着头皮行礼。
“七殿下,您这是何意?刑部奉命追查要犯,殿下不仅不配合,还当街打砸,这要是闹到御前……”
“少拿父皇来压本王!”
沈玉清直接打断他的话。
他几步迈上台阶,逼到尚书面前。
“大雍律例第三卷第七条,亲王犯法,宗人府论处。”沈玉清冷眼看着对方,“你刑部是个什么门槛,也配给本王发传票?”
尚书被他身上这股混不吝的气势镇住了,往后缩了半寸。
“下官不敢。只是那逃奴……”
“本王府里没有逃奴!”
沈玉清拔高了声音,确保周围看热闹的百姓都能听见。
人群里开始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七王爷为了救那个新买的下人,连先皇御赐的玉佩都死当了。”
“可不是嘛,那当铺老板都吓傻了,拿着玉佩不知如何是好呢。”
“为了个奴才硬刚刑部,这七王爷怕不是疯了。”
细碎的议论声飘进耳朵里。
沈玉清全当没听见。
他盯着刑部尚书那张青白交加的脸。
“想要进本王的府邸搜人,行啊。”沈玉清理了理袖口处不存在的褶皱,“让东宫太子,亲自拿着父皇的圣旨来敲门!没圣旨,谁敢踏进王府半步,本王就剁了他的腿!”
甩下这句掷地有声的狠话。
沈玉清转过身,大红衣摆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他重新踩着脚踏上了马车。
“回府。”
车轮重新滚动起来,留下刑部尚书站在一地碎木头里,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可奈何。
直到马车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
沈玉清一直绷直的脊背才“吧嗒”一声软了下来。
他像滩烂泥一样瘫在厚厚的软垫上,抓起矮几上的凉茶壶,给自己灌了满满一盏水。
冷水滑进胃里,压下了狂跳的心率。
今天这一把,算是把刑部的脸踩在脚底摩擦了。但这办法治标不治本,太子肯定还有后招。
下午的光景。
王府偏院里静得落针可闻。
裴铮坐在窗前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正在擦拭一把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生锈短刃。
刀刃上的铁锈被一点点擦去,露出森寒的底色。
前院的动静早就传进了偏院。
门外有两个洒扫的小厮正在绘声绘色地描述七王爷当街砸鼓的壮举。
裴铮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王府正房的方向。眼底翻涌的墨色深不见底,像是一潭能将人溺毙的死水。
他为了我。
连太子的底线都敢踩,连刑部的衙门都敢砸。
裴铮的指腹擦过锋利的刀刃,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些人真是活腻了,敢给他添堵。
裴铮将擦亮的短刃滑入袖口。
他站起身,走到偏院后方一座假山的阴影里。
四周无人。
裴铮对着虚空,用一种极特殊的节奏,低低地吹了一声口哨。
哨声刚落。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高墙外翻了进来,轻飘飘地落在裴铮脚下。
黑衣人单膝跪地,将头深深埋下。
“属下陆沉,参见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