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
王府书房里的地龙烧的极旺。
沈玉清盘腿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面前铺着一张上好的澄心堂纸。
他手里捏着一支吸饱了墨汁的湖笔。
笔尖在宣纸上重重点了几个黑疙瘩,随后歪歪扭扭的画了一个小人。
小人旁边,还画了一把滴血的刀。
他凭着脑子里的记忆,把原著里属于“七王爷”的必死节点,全用这种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简笔画列了出来。
太子党构陷、春闱巫蛊案、皇帝驾崩。
每一关都是催命符。
而最大的那张催命符,就是现在躺在偏院里的裴铮。
这人就是个定时炸弹。
沈玉清咬着笔杆子,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昨天把吏部的人怼回去了,太子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一直把裴铮留在身边,早晚得惹出杀身之祸。
等这煞神的伤稍微好一点,给他塞点银票,直接把人打发走。
只要他离我远远的,我就能安全的苟到大结局。
沈玉清越想越觉得这个计划靠谱。
他提起笔,在纸上重重的写下“送走”两个大字。
然后在这两个字外面,画了一个又粗又黑的大圈。
墨汁透过了宣纸的背面。
沈玉清长长的呼出一口浊气,心里总算找回了一点安全感。
下午。
沈玉清指挥着心腹小厮小豆子,去库房里翻出了几盒上好的老山参和血燕。
他抱着这堆名贵补品,大摇大摆的朝着偏院走去。
得赶紧把人养肥了,好执行送走计划。
偏院的木门没关严实。
沈玉清走过去,一脚踢开了门板。
“本王来看……”
话还没说完,沈玉清的脚步硬生生钉在了门槛上。
屋子里的炭盆烧的刚好。
裴铮正背对着门,光着上半身。他手里拿着一卷干净的细纱布,正在自己给自己换药。
听见动静,裴铮的肩背线条瞬间绷紧了。
沈玉清的目光落在那片后背上,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本胡乱包扎的伤口现在全露在外面。
皮肉翻卷着,新长出来的嫩肉和暗红色的血痂混在一起,显得格外惨烈。
真可怜啊。
沈玉清心里泛起一丝不忍,捏着锦盒的手指紧了紧。
但很快,他想起了书房里自己画的那个“送走”的圈。
不能心软。
沈玉清把手里的几个锦盒一股脑儿堆在桌子上。
木盒磕碰发出声响。
“这些东西,赶紧炖了吃。”沈玉清粗声粗气的开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恶霸。
他移开视线,根本不敢多看那伤口一眼。
“吃胖点,伤好了就好滚出本王的府邸,别在这碍本王的眼。”
裴铮换药的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
这个动作扯动了后背刚刚结痂的伤口,一道猩红的血丝顺着他苍白的脊背蜿蜒流下。
滚出府邸?
裴铮眼底的温度退的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的冷意。
想把我推开。
作梦。
裴铮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戾气。
他再抬起头时,脸上只剩下因为疼痛而苍白的虚弱。
“咳……”
裴铮低低的咳嗽了一声,胸口微微起伏。
他看着沈玉清,声音哑的厉害。
“殿下要赶奴才走?”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透着一股无家可归的茫然。
沈玉清被这眼神看的心头一梗。
这活阎王怎么回事?
昨天还一副要杀人的样子,今天怎么眼巴巴的,象条被人随手遗弃在雪地里的流浪狗。
“谁、谁要赶你走了!”
沈玉清结巴了一下,刚刚垒起来的心理防线塌了一大半。
他烦躁的挥了挥手。
“本王说的是伤好了以后!伤好之前你哪也不许去!少废话!”
说完,沈玉清像逃命一样,转身快步走出了屋子。
连门都忘了关。
裴铮站在原地,看着那抹消失在院外的红色衣角。
他低下头,看了看桌上堆成小山的补品。
一丝极淡的影子从他唇角掠过,转瞬即逝。
傍晚。
偏院的小厨房里飘出一阵浓郁的药膳香气。
裴铮换上了一件干净的中衣。
他坐在桌前,骨节分明的手指捏起锦盒里的一颗红枣。
红枣被送进嘴里,慢条斯理的咀嚼着。
干涩的甜味在口腔里散开。
裴铮的眼神一点点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可怜的虚弱,而是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死死盯着猎物的恶狼。
又蠢又软的心肠。
连撒谎都不会,还想装恶人。
裴铮咽下那口甜腻的枣肉。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冷冷的看着院子里正在打扫的小厮。
“这些东西。”裴铮指了指桌上的补品,“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碰。”
下人们被他身上那股突如其来的煞气震的缩了缩脖子,连连点头。
夜色渐渐笼罩了京城。
王府后门所在的暗巷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一个戴着破旧斗笠的黑衣人,贴着墙根悄无声息的摸到了后门边。
守门的小厮正靠在门柱上打瞌睡。
黑衣人伸出戴着皮手套的手,将一封封着火漆的信件,准确无误的塞进了小厮的怀里。
借着巷口的微光。
信封上赫然印着一方朱红色的官印——刑部大印。
黑衣人压低了斗笠的边缘,像一滴水融入大海,瞬间消失在茫茫夜色中。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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