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地龙烧得有些过了头。
沈玉清靠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那张烫金的请帖。纸页在指尖转了一圈,金粉的反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管家周福站在书案两步开外的地方。
他的腰微微佝偻着,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黏糊糊的算计。
“殿下,太子殿下向来最重兄弟情义。”
周福眼皮抬了半寸,余光往偏院的方向瞟了一眼。
“您若是称病不去,怕是有些驳了东宫的面子。可若是去赴宴……不带点‘诚意’过去,只怕太子殿下心里会不痛快。”
沈玉清捏着请帖的手停了下来。
他盯着周福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
诚意?
这老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所谓的诚意,不就是让他拿根麻绳,把裴铮五花大绑了送到东宫的菜板上去吗。
东宫要的不是兄弟情义,要的是裴家最后这点骨血的命。
“啪!”
沈玉清手腕一翻,那张烫金的请帖直接飞了出去,结结实实地砸在周福的脸上。
纸张锋利的边缘在周福的颧骨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周福哎哟了一声,捂着脸往后退了半步。
“狗东西。”沈玉清冷笑了一声,手里的折扇指着周福的鼻子,“本王去赴自家兄长的宴,还要你一个奴才来教我怎么带诚意?”
周福顾不上捡地上的请帖,连忙跪了下去。
“奴才不敢!奴才也是为了殿下……”
“我看你是为了东宫主子领赏吧!”
沈玉清站起身,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炭盆。
炭火骨碌碌滚了一地,火星子四溅。
“来人!”
门外的王府侍卫立刻带刀跨了进来。
沈玉清指着地上的周福,声音在大半个院子里回荡。
“这老狗目无尊卑,妄议东宫与本王的事。拖到院子里,打二十大板!谁敢徇私少打一板,本王连他一块儿打!”
侍卫们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周福的胳膊。
周福杀猪般的惨叫声很快在书房外响起。
板子落在肉上的沉闷声响,伴随着求饶声,一下下敲在王府下人们的心头上。
偏院。
正房的门半掩着。
前院的惨叫声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裴铮坐在床榻边,身上依然穿着那件破旧的粗布衣服。
昨晚上的金疮药很管用,高热已经退下去了。
窗外那株枯死的腊梅树上,倒挂着一个穿黑衣的暗影。
陆沉隔着半开的窗棂,声音细碎如蚊蝇。
“主子,东宫这次摆的是死局。”
陆沉的语速很快。
“太子在梅园埋伏了刀斧手。七王爷若是孤身赴宴,不把您交出去,东宫那边必定会借题发挥,直接给七王爷扣上一个结交叛党的死罪。到时候,连命都保不住。”
裴铮垂着眼,手里把玩着一颗干瘪的红枣。
他当然知道太子是个什么货色。
那人阴毒又多疑,这次摆明了是要逼沈玉清站队。
保不住的。
沈玉清只是个空有头衔的闲散王爷,手底下连个像样的府兵都没有,拿什么去跟东宫硬碰硬。
与其让那个蠢货替自己去顶这口要命的铡刀,不如自己先动手,直接把东宫那桌席面掀了。
裴铮将手里的红枣一点点捏碎。
他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虚弱的脸,眼底那股子杀人的戾气被他一点点收敛干净。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满是补丁的粗布衣服,推开门,径直朝着王府正房走去。
中午的风雪又大了起来。
沈玉清正坐在正房的软榻上,看着下人准备赴宴穿的狐裘,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紧接着,小豆子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王爷,那、那个裴铮……”
沈玉清心里咯噔一下。
他几步走到门边,一把推开房门。
漫天的大雪里。
裴铮穿着单薄的粗布衣裳,笔直地跪在正房外冰冷的青石砖上。
雪花落满了他宽阔的肩膀。
他脸色惨白,嘴唇冻得发紫,仰起头看着站在台阶上的沈玉清。
“殿下。”
裴铮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奴才这条贱命,不值得殿下拿王府的安危去换。求殿下将奴才绑了,交给东宫发落,以全兄弟情义。”
沈玉清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看着跪在雪地里的这个人。
脑海里瞬间闪过昨晚看到的那道深可见骨的刀疤,还有那双红着眼眶问他是不是不要他的眼睛。
一股无名火直窜天灵盖,烧得他理智全无。
沈玉清几步跨下台阶,连披风都没拿。
他直接冲进雪地里,一把揪住裴铮的衣领,硬生生把人从地上扯了起来。
“你去发落个屁!”
沈玉清眼尾气得发红,唾沫星子差点喷在裴铮脸上。
他指着裴铮的鼻子,破口大骂。
“本王说过赶你走了吗?东宫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抢本王的人!”
裴铮被他扯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他看着眼前这张因为愤怒而生动鲜活的脸。
他在发火。
为了我,在发火。
“殿下……”裴铮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
“给本王闭嘴!”
沈玉清拽着他的衣领,不管不顾地拖着他往台阶上走。
雪地里滑,沈玉清脚下绊了一下,连带着裴铮一起摔向门槛。
裴铮眼疾手快,反手托住了沈玉清的后腰,将人稳稳扶住,自己却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哼。
沈玉清站稳身子,一把将裴铮推进屋子里。
“砰!”
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他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沈玉清胸口剧烈起伏着。
“回去躺着!没本王的命令,你哪也不许去!”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软榻边,一把抓起那件华丽的红狐裘披风,胡乱裹在身上。
送你去等于送死,老子做不到!
大不了去了东宫,当场撒泼打滚,我就不信太子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杀了当朝亲王。
沈玉清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风雪里。
下午。
一辆没有王府标识的青篷马车,碾着厚厚的积雪,驶出了王府大门。
马车里。
沈玉清端坐着,面沉如水。
狐裘的领子挡住了他大半张脸,袖管里的双手却紧紧攥成了拳头。
马车后方几十步远的巷子拐角。
裴铮换了一身不显眼的玄色劲装,像一道悄无声息的影子,不紧不慢地跟在马车后面。
风雪落在他的眉骨上。
裴铮的眼神冰冷到了极点,像是一头刚刚撞开牢笼的恶鬼。
去赴宴?
好。
今天东宫里的人,谁敢伤他一根头发。
我要这整座梅园的人,满门死绝,一个不留。
半个时辰后。
东宫后院的梅园里,炭盆烧得极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气。
宴席已经摆开。
沈玉清刚在客座落座。
主位上的太子赵楚明便笑眯眯地端起了一只白玉酒盏,里面盛着颜色清透的酒液。
“七弟。”
太子的声音温和,透着一股亲昵,眼神却像毒蛇一样盯了过来。
“孤听说,你最近在府上,养了一只极其不听话的野狗?”1
看得好爽,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