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清晨的光线透过糊着明瓦的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王府主卧内，昨夜散落的碎瓷片已经被下人轻手轻脚地扫走，空气里那股甜腻的毒药味也被新换上的沉香压了下去。

沈玉清靠在外间的贵妃榻上，身上胡乱盖着一件狐裘。

他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紧皱着，纤长的睫毛偶尔不安地颤动。

里间的拔步床上，裴铮缓缓睁开了眼。

伤口虽然上了极好的金疮药，但稍微一动，依然是撕心裂肺的疼。他强忍着没有发出任何痛哼，只是试探性地清了清嗓子，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咳嗽。

“咳。”

就这一声，外间的沈玉清就像被针扎了一样，整个人从榻上弹了起来。

沈玉清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脖子，目光飞快地扫向里间。

确认裴铮只是醒了，并没有拿着刀站在自己床头，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吓死了，还以为这活阎王现在就要动手。

沈玉清迅速调整面部表情，把下巴绷得紧紧的，换上那副居高临下的冰冷面孔。他起身走到床前，随手从旁边的红木衣架上扯下一套干净的棉麻中衣，兜头砸在裴铮的脸上。

“醒了就给本王滚起来。”

沈玉清抱着胳膊，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裴铮被衣服盖住了脸，没有立刻拿下来。他在黑暗中感受着那衣服上残留的熏香，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柔软的布料。

他居然在榻上守了我大半夜。

裴铮垂下眼睫，掩盖住眸底翻涌的暗光。他扯下衣服，不顾伤口渗血，动作迟缓却顺从地穿上。

早膳时分。

下人提着食盒战战兢兢地走进来，在紫檀木圆桌上摆膳。

给沈玉清的那份是碧粳粥配着八道精致的江南小菜。

而放在裴铮面前的，只是一碗熬得发黄的糙米粥，配着一碟黑乎乎的咸菜。

沈玉清看着那碗糙米粥，火气一下就冒了上来。

怎么能让未来的当朝首辅吃这种猪食！万一他记仇，以后把自己千刀万剐的时候多加两刀怎么办？

“砰！”

沈玉清一脚踹翻了那个空食盒，红木盒子在地上滚了两圈。

“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沈玉清指着那端菜的下人破口大骂，“本王的人，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作践了？端下去喂猪！”

下人吓得跪在地上连连磕头，端着那碗糙米粥连滚带爬地跑了。

沈玉清转过身，把手边那碗飘着肉香、熬得软糯的肉粥推到裴铮面前，粗声粗气地命令。

“吃！”

裴铮握着白瓷勺子，盯着碗里翻滚的肉沫，半晌没动。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不。

裴铮抬起眼皮，精准地捕捉到了沈玉清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发白的指尖，还有那双桃花眼里藏不住的慌乱。

他在害怕。

虽然不知道他在怕什么，但这只虚张声势的漂亮纸老虎，其实心软得一塌糊涂。

裴铮低下头，顺从地舀起一勺肉粥送进嘴里。

“多谢主子。”

他哑着嗓子，把“主子”两个字咬得极重。

沈玉清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称呼从一个未来要把自己碎尸万段的权臣嘴里喊出来，简直比催命符还可怕。

上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书房。

沈玉清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裴铮站在案前，因为失血过多，脸色依然苍白。

他看着沈玉清，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殿下为何要救奴才？”

沈玉清敲扇子的动作猛地一顿。

来了。这祖宗开始盘问动机了。

绝不能让他看出自己是因为怕死才讨好他，必须要稳住恶毒反派的人设。

沈玉清磕巴了一瞬，迅速挺直腰板，“刷”地一下展开折扇，挡住下半张脸。

“就这么死了，太便宜你了。”沈玉清用一种自以为极其恶毒的口吻说道，“本王要留着你，慢慢折磨，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说得咬牙切齿。

但捏着扇骨的手指却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裴铮抬起头，目光越过扇沿上的山水画，直直地看向沈玉清。

那双捏着扇子的手，抖得连上面的玉坠子都在晃。

连撒谎都不会。

若是真想折磨，昨夜那碗毒药灌下去便是一了百了。他分明就是不忍心杀我，却还要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裴铮心底升起一股诡异的兴味。

他突然上前一步，低下头，露出一截脆弱的后颈。

这是一个完全臣服、任人宰割的姿态。

“奴才这条命是殿下的。”裴铮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蛊惑，“殿下想怎么折磨，奴才都甘之如饴。”

沈玉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吓了一跳，折扇差点掉在桌上。

他强作镇定地往后仰了仰身子，干咳了两声掩饰尴尬。

到了午前。

沈玉清觉得一直把裴铮放在主卧里实在太考验心脏了。

必须保持一个安全距离。

他下令把裴铮安置在离主卧最近的偏院，派了自己最信任的心腹小厮小豆子专门守在门口。

“没有本王的话，任何人不许进去探视，也不许他踏出院门半步！”

沈玉清站在偏院的月亮门外，扯着嗓子吩咐完，像逃命一样转身就走。

终于把这尊大佛挪出自己睡觉的地方了，安全距离，完美。

偏院内。

裴铮靠在斑驳的门框上，静静地看着沈玉清落荒而逃的背影。

圈禁我？

不让任何人靠近，这是想把我彻底占为己有么。

裴铮抬起右手，用拇指的指甲用力掐进掌心的皮肉里。

刺痛感传来，掌心渗出一丝鲜血。

这是真实的，不是临死前的幻觉。

他彻底确认了，自己对这个满嘴谎言、却又处处护着他的猎物，产生了不可自拔的兴趣。

就在这时，偏院外墙的长廊拐角处。

管家周福鬼鬼祟祟地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被侍卫把守得死死的偏院大门。

周福咬了咬牙，从袖子里掏出一只灰色的信鸽，将一个小竹筒绑在鸽子腿上。

他双手一托，灰鸽子扑腾着翅膀，悄无声息地飞入了京城阴沉的天际。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