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低眉顺眼的小厮端着红漆托盘走进来。黑乎乎的汤药在瓷碗里晃荡,随着他靠近的脚步,散发出一股甜腻得反常的异香。
沈玉清刚伸出去准备接碗的手硬生生悬在半空。
这味道太怪了。
正常的金疮药或者内伤药,大多带着苦涩的草木味。这碗药里的甜香却直往人天灵盖里钻,腻得让人胃里翻江倒海。
沈玉清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目光顺着托盘往上挪,落在小厮端着底座的手腕上。
那双手在抖。
连带着碗里的药汁也跟着泛起细密的涟漪。
管家周福那伙人恨不得榻上这人马上咽气,怎么可能好心大半夜熬药送过来。原著里,东宫那位太子最喜欢用的软筋断肠毒,就是这种带着腻人甜香的玩意儿。
沈玉清没有接碗,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靠在雕花床柱上。
他抄起双手,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生的小厮。
裴铮半靠在引枕上,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股甜香飘进鼻腔的瞬间,他原本微阖的眼皮掀起了一道缝隙。
毒药。
裴铮的视线穿过昏暗的光线,静静地注视着沈玉清的侧脸。
原来刚才那番红着眼眶上药的戏码,不过是猫捉老鼠的把戏。这位七王爷折磨人的手段果然翻新了,先给一点甜头,再亲手把人按进绝望里毒死。
裴铮没有挣扎。
他甚至微微仰起那截满是伤痕的脖颈,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抿成一条没有温度的直线。
他在等。
等这碗毒药灌进嘴里,或者等一个同归于尽的机会。
“王爷。”小厮被沈玉清盯得头皮发麻,硬着头皮把托盘往前送了送,“药快凉了,管家吩咐,得趁热给这罪奴灌下去。”
沈玉清轻笑了一声。
他站直身子,伸手端起那只药碗,却没有递给裴铮,而是直接转了个方向,递到了小厮的嘴边。
“既然是管家的一番心意,大半夜的熬药也辛苦了。”沈玉清挑起眉梢,声音拖着慵懒的调子,“你先替他尝一口。”
小厮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褪去了血色,惨白得像糊了一层纸。
“扑通”一声。
小厮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手里的托盘砸在厚重的绒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王、王爷……”小厮牙齿打着颤,连连磕头,“奴才不敢!这是给罪奴的药,奴才怎么配喝……”
沈玉清抬起脚,名贵的锦靴直接踹在小厮的肩膀上。
“不敢?”沈玉清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声音骤然转冷,“本王看你胆子大得很!”
这一脚力道不轻,小厮被踹得往后仰倒。
就在他倒地的刹那,那张原本惊恐的脸突然扭曲,眼底爆出亡命徒般的凶光。
小厮借着后倒的姿势猛地跃起,袖口寒光一闪,一把淬了毒的短匕首滑入掌心。他根本不管眼前的七王爷,直直扑向床榻上毫无还手之力的裴铮。
匕首的锋刃撕开空气,带起一阵冷风。
裴铮眼神骤冷,藏在被子下的手指迅速弯曲。即便拼着心脉尽断,他也得捏碎这刺客的喉咙。
一个红色的身影毫无预兆地挡在了他的视线前方。
沈玉清在那道寒光亮起的瞬间,脑子里根本来不及转弯。
要杀裴铮?
这活祖宗要是死在自己房里,东宫那帮人绝对有借口把谋逆的帽子扣在他头上!
沈玉清想都没想,一把抓起床头的金线迎枕,照着小厮的脸用力砸了过去。
同时,他整个人像护崽的母鸡一样,张开双臂挡在了裴铮的身前,紧紧闭上了眼睛。
迎枕结结实实地砸中了小厮的面门。
匕首的准头偏了寸许,擦着沈玉清的宽袖划过去,割裂了上好的丝绸。
“砰!”
外间的贴身侍卫终于听到了动静,直接踹开房门冲了进来。
两名带刀侍卫动作极快,一左一右将试图爬起来的小厮死死按在地上。
小厮的脸贴着冰冷的青砖,还在像濒死的鱼一样疯狂挣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沈玉清睁开眼,转头看着被制服的刺客,气得浑身都在抖。
太险了。
就差那么一点点,全剧终。
东宫的人胆子已经大到敢在他王府的主卧里明目张胆地动手了!
今天压不住这些人,明天那把刀就会抹断他自己的脖子!
沈玉清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侍卫,走到绒毯边缘,捡起那只因为掉在毯子上而没有摔碎的药碗。
碗里还剩下一半黑乎乎的毒药。
他几步走到被按在地上的小厮跟前,扬起手。
“哐当——”
瓷碗在小厮头边的青砖上炸开。
锋利的碎瓷片四下飞溅,有一片直接划破了小厮的脸颊。黑色的药汁流了一地,那股甜腻的香味在屋子里弥漫开来,闻得人作呕。
“给本王拖下去!”沈玉清咬着后槽牙,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打断手脚,扔去后山喂狗!”
侍卫领命,像拖死狗一样把还在挣扎的小厮拖出了房门。
门外闻声赶来的下人们跪了一地,个个抖如筛糠,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玉清转过身,大红的衣摆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他凌厉的目光扫过门外那群战战兢兢的女使和家丁。
“都给本王竖起耳朵听清楚了!”
沈玉清指着床榻上的裴铮,声音在大半个院子里回荡。
“从今往后,这人就留在这主卧里!没有本王的吩咐,谁也不许靠近半步!”
他停顿了一下,拔高了音量。
“谁敢动他一根头发,本王活剥了他的皮!”
院子里鸦雀无声,只有风卷落雪的簌簌声。下人们连连在青石板上磕头,随后手脚并用地退出了院子,顺带贴心地关紧了主卧的两扇雕花木门。
房间重新陷入了死寂。
门栓落下的那一刻,沈玉清脊背上紧绷的那根弦“吧嗒”一声断了。
双腿里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他腿肚子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双手慌乱地扒住床沿,才勉强没有跪在地上。
沈玉清背对着裴铮,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手背上。刚才砸碗的那只手还在不受控制地痉挛着,指节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太可怕了。
这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沈玉清闭上眼,努力让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为了把戏做足,只能把这个煞神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了。
裴铮静静地躺在榻上。
他没有错过沈玉清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
刚才那个拼死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以及此刻死死抓着床沿、抖得像落叶一样的双腿,全都落入了他的眼底。
裴铮的目光顺着地上的碎瓷片,缓缓上移。
最终定格在沈玉清单薄却挺直的脊背上,以及被割破的袖口处露出的一截白皙手腕。
他居然……
为了我这样一个素不相识、满身污名的罪奴,连命都不要?
他到底图什么。
裴铮微微偏过头,后背伤口的剧痛似乎都变得遥远起来。
原本防备和充满杀意的眼底,那层坚冰正在悄然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探究,以及一股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占有欲。
夜风顺着窗缝吹进来,带起沈玉清被汗水浸湿的几缕鬓发。
沈玉清还在强撑着跋扈的架子,调整着呼吸。
而榻上高烧初退的裴铮,却用一种看着专属猎物的眼神,一错不错地盯住了这个将他从地狱里拽出来的漂亮王爷。1
磕到了磕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