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福的话音刚落。
本就寂静的卧房内更是死气沉沉,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落井下石的刁难味儿。
几个下人垂着头站在两边,谁也不敢吱声。
沈玉清坐在紫檀木的圆凳上,指关节在膝盖上敲了敲。
他盯着那个提着药箱的府医。
“看伤。”
府医磨磨蹭蹭地走到榻前。
他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捏着鼻子,仿佛榻上躺着的不是个人,而是一坨发臭的垃圾。
这老头连裴铮的手腕都没碰,只用眼角余光扫了一下那片血肉模糊的后背。
他敷衍地拱了拱手。
“王爷,这贱奴伤及心脉,血都快流干了。”
“用了好药也是浪费,不如早点卷张草席扔去乱葬岗,免得脏了王府的地界。”
庸医。
沈玉清在心里骂了一句。这老东西连脉都不搭一下就说没救了,分明是巴不得裴铮早点死,好让他这个七王爷背死黑锅。
“砰!”
沈玉清猛地一拍桌子。
力道之大,桌上的一套汝窑茶盏被震得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清脆的碎裂声让屋里的人齐齐打了个哆嗦。
沈玉清指着管家周福的鼻子。
“去开库房,把那支百年的老参拿出来切片给他吊命,再去把上好的金疮药拿两瓶过来。”
周福眼皮耷拉着,表面上恭恭敬敬,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王爷息怒。”
周福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油滑的腔调。
“实在是不巧,管钥匙的账房先生今天出城收租子去了。而且年关将近,库房这两天正在盘点,账目还没对上。这个时候实在是不好开库房拿这么贵重的东西。”
推太极是吧。
一个管家,一个府医,都敢踩到主子头上阳奉阴违了。
原主到底有多废物,才会被这帮下人架空成这样。
但沈玉清也清楚,这两人敢这么嚣张,背后肯定有东宫的授意。
原主挥霍无度,库房本就是个空壳子,他现在手头竟没有一分现钱能使唤得动人。
钱能通神。
既然王府的药拿不出来,那就去外面买。
沈玉清冷笑了一声,环视了这一屋子的人。
他伸手摸向腰间,手指勾住那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用力一扯。
红色的流苏带子被扯断。
“啪”的一声。
那枚玉佩被他重重地拍在黄花梨的桌面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沈玉清目光扫向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看起来还算老实、正在发抖的小厮。
“小豆子。”
那小厮吓得扑通一声跪下。
沈玉清指着桌上的玉佩:“去,把这玉佩当了。去城里最大的药铺,买最好的伤药,顺便抓一副补血吊命的方子回来!快去!”
这一下,屋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周福和府医大惊失色。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为了一个他们眼中的贱奴,七王爷竟然连先皇赏赐的贴身玉佩都拿出来当了!
“王爷不可!”
周福急忙往前扑了一步,伸手就要去拦那块玉佩。
“那是御赐之物,要是被宗人府知道了……”
“滚!”
沈玉清直接飞起一脚,踹在周福的膝盖上。
他用了十成的力气,踹得周福痛叫一声,连退了好几步撞在柱子上。
沈玉清站起身,一脚踩在那碎裂的茶盏瓷片上,发出嘎吱的声响。
“本王花自己的钱,要你管!”
他指着门口,拔高了音量。
“带着这个庸医,给本王滚出去!再敢多说一句,本王拔了你们的舌头!”
在七王爷绝对的跋扈气场下,周福和府医屁都不敢放一个,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小豆子哆嗦着拿起那块玉佩,连滚带爬地跑出了院子。
深夜。
外面下起了更大的雪。
屋内的炭火烧得很旺,发出噼啪的声响。
小豆子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怀里抱着几个白瓷药瓶和一大包纱布。
沈玉清接过东西,把小豆子也打发了出去。
房门关紧,屋里只剩下他和一个半死不活的裴铮。
沈玉清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
他走到铜盆前,挽起昂贵的丝绸袖口,把一条干净的布巾扔进温水里打湿。
水温刚好。
他端着水盆走向床榻,在床沿边坐下。
看着裴铮那血肉模糊的后背,沈玉清忍不住红了眼眶。
造孽啊。
好好一个大帅哥,被打成这样,身上连一块好肉都没有了。
沈玉清手抖得厉害。
他极轻极轻地用湿布巾去擦拭伤口边缘的干涸血污。
布巾很快就被染红了。
他不断地洗,不断地擦,生怕弄疼了榻上的人。
但这外伤实在太重。
擦拭过程中,布巾还是不可避免地牵扯到了翻卷的皮肉。
昏迷中的裴铮本能地发出一声痛哼。
那声音压在嗓子眼里,带着野兽般的隐忍。他背上的肌肉瞬间紧绷起来。
沈玉清吓了一跳,手里的布巾掉进盆里。
他赶紧俯下身,下意识地凑近了那狰狞的伤口。
“呼——呼——”
他鼓着腮帮子,对着那伤口轻轻吹气。
前世他养的猫受伤的时候,他也是这么哄的。
“呼呼就不痛了,大哥你挺住,千万别死啊。”
他一边碎碎念,一边笨拙地拔开白瓷药瓶的塞子,把白色的药粉一点点撒在那裂开的伤口上。
药粉接触到血肉,带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这股刺激,反而把裴铮从混沌的深渊里拉了回来。
裴铮在一片剧痛中苏醒。
他的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
是谁在碰我?
想要趁我昏迷下死手吗。
裴铮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手指在阴影里暗暗弯曲成鹰爪状,蓄积着这具残破身体里最后的一丝力量,准备随时暴起扭断对方的脖子。
他强忍着杀意,缓缓睁开眼。
眼前的一切却让他凝滞了。
视野里,没有拿刀的刺客,也没有举着烙铁的恶奴。
只有那个传闻中暴虐无度的七王爷。
沈玉清衣衫不整,名贵的红绸布料上沾满了黑红的血污。
他眼尾泛着一抹不正常的薄红,正低着头,认认真真地对着他背上的伤口吹气。
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恶毒冷笑的脸上,此刻全是纯然的心疼与焦急。
裴铮的呼吸乱了一瞬。
他在干什么?
为了折磨我,故意先救我?
可这红了的眼眶,还有这小心翼翼的动作,又是怎么回事。
裴铮收拢了五指的力道,他偏过头。
干裂的嘴唇微张,他哑着嗓子,发出一声极低、极冷的笑声。
“王爷……好兴致。”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在这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沈玉清被这声音吓得浑身一激灵。
他手一抖,那瓶名贵的金疮药险些直接砸在裴铮的脸上。
沈玉清脑子有点卡壳,伪装的恶毒面具出现了裂痕。他正琢磨着该用什么跋扈的台词把场子找回来。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紧接着,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个小厮端着个红漆托盘走了进来。
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在碗里晃荡着,散发着一股甜腻得反常的异香。1
细节拿捏得特别到位,看了还想接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