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霜雪混着浓重的血腥味呛入气管。
沈玉清一睁眼,就对上了脚下一双带血的眼睛。
那是一双年轻男人的眼睛,眼角裂开了口子,血水混着融化的雪水糊在睫毛上。即便伤成这样,那目光却像一头濒死还想咬断猎物脖颈的孤狼,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阴狠。
冷风夹着大雪刮过后颈。
沈玉清打了个寒颤。他低头一看,自己的右手正握着一根倒生着肉刺的长鞭。
鞭梢还在往下滴着暗红色的血。
而他脚下踩着的高级缎面靴子,正死死碾在那个血肉模糊的少年的手指上。
这画面太有冲击力了。
沈玉清倒吸了一口凉气。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那根滑腻腻的长鞭险些脱手掉在雪坑里。
他穿书了。
而且穿书的第一秒,原主正踩在落魄时期的男主裴铮身上,大雪天里执行着一场漫长的毒打。
这个未来会权倾朝野、把仇人千刀万剐的大权臣,现在就剩下一口气了。
沈玉清觉得自己的脖子有些发凉。
“王爷歇会儿。”
旁边突然凑上来一张长满褶子的脸。
那是个穿着管事短袄的恶奴。他满脸堆着谄媚的笑,手里端着一个硕大的铜盆。盆里装着大半盆冰水,底下还沉积着没有化开的粗盐粒。
恶奴看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裴铮,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奴才用这盐水给这贱骨头醒醒神!”
说着,他端起铜盆就要往裴铮那皮开肉绽的后背上泼。
这一盆盐水泼下去,人怕是当场就要痛死过去!
这哪是在给裴铮醒神,这分明是在催他沈玉清早点投胎!
要是裴铮今天死在这,或者落下什么终身残疾,以后他沈玉清连灰都剩不下!
大脑一片空白。
遵循着保命的本能,沈玉清猛地收回了踩在裴铮手上的那只脚。
他甚至还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把那根带血的鞭子往大氅后面藏了藏。
恶奴端着铜盆的手已经倾斜。
“砰——”
一声巨响在死寂的后巷雪地里炸开。
沈玉清一脚踹了出去,结结实实地踹在了那铜盆的边缘。
沉重的铜盆翻滚着飞出老远,砸在青石板上哐当乱响。
冰冷刺骨的盐水稀里哗啦地洒了一地,大半都泼在了那恶奴的棉裤腿上。
恶奴被踹得一个趔趄,跌坐在雪泥里,脸上的谄媚直接冻结了。
沈玉清胸口剧烈起伏着,他强忍着发软的双腿。
绝不能崩人设。
在这个满是眼线的地方,要是被看出端倪,他死得更快。
沈玉清扬起削瘦的下巴,用鼻孔对着地上那个恶奴,发出一声极冷的嗤笑。
“本王让你动手了吗?”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显得傲慢又跋扈。
“你也配碰本王的东西?”
周围十几个端着刑具的下人全都僵住了,噤若寒蝉。
恶奴反应过来,顾不上裤腿上的冰水,连滚带爬地翻过身跪好,邦邦地在雪地里磕头。
“奴才该死!奴才逾越了!”
躺在冰冷雪地里的裴铮艰难地动了一下脖子。
因为失血过多,他的视线已经彻底模糊。他只能隐约看到那个红衣金冠的七王爷,像一只孔雀一样高高在上地立在风雪里。
这草包又在玩什么把戏?
是要换一种更折磨人的刑具吗。
裴铮咬破了舌尖,尝到一股腥甜的铁锈味。
沈玉清其实慌得一批。
他看了一眼裴铮那进气多出气少的惨状,知道不能再拖了。
必须把人弄回自己的地盘上。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蹲下身。
裴铮像一只警觉的刺猬,身体瞬间绷紧,肌肉硬得像石头。
沈玉清一把揪住裴铮沾满污血的衣领。
丝绸料子的衣服勒着手,他凑近了那个满是血污的脸,恶声恶气地开口。
“本王的狗,轮得到你们教训?”
这中二台词说出口的瞬间,沈玉清自己都在心里干呕了一下。
但他别无选择。
他转过头,像个发号施令的暴君,扫视着那一圈跪在地上的下人。
“去,把他抬进本王的正院!”
“没本王的命令,谁也不准让他死!”
下人们面面相觑。谁不知道这七王爷最讨厌裴家的人,平时连看一眼都觉得脏了眼,今天怎么要抬进正院?
那个被踹了一脚的管事恶奴大着胆子直起上半身,眼神闪烁了一下。
“王爷,这可是东宫那边……”
他话还没说完。
沈玉清一鞭子抽在他旁边的雪地上。
“啪!”
带着倒刺的鞭梢深深嵌进积雪里,带起一溜冰碴子。
“滚!”
沈玉清瞪圆了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声音拔高了八度。
“本王做事还要你教?”
东宫?太子?
现在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阻止他救这个未来的活阎王!
恶奴吓得一哆嗦,把头深深埋进雪里,再也不敢吭声。
几个孔武有力的护院赶紧上前。他们手忙脚乱地把半死不活的裴铮从雪窝里架起来。
动作粗暴,牵扯到了伤口。
裴铮痛得浑身痉挛了一下。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裴铮的手指在雪地里抓出了五道深深的血痕。
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沈玉清那张昳丽骄纵的脸。
七王爷……
你最好别落在我手里。
随后,他的头无力地垂了下去。
沈玉清嫌弃地扔掉手里的鞭子,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金丝帕子,疯狂地擦拭着沾了血迹的手指。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抬着重伤的裴铮,穿过回廊,往王府正院走去。
傍晚的残阳透过云层,把雪地照得一片惨红。
沈玉清走在最前面。宽大的狐裘披风遮住了他直打哆嗦的腿肚子。
在跨过正院那道高高的红木门槛时。
他左脚绊了右脚,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大步。
旁边的近侍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来扶。
“王爷当心!”
“滚开,本王不用你扶。”
沈玉清一把甩开近侍的手,强撑着站稳,背上已经出了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第一步活下来了。
把人带回来了。
但接下来这伤怎么治?
他看着下人把满身是血的裴铮像破布麻袋一样扔在主卧的软榻上。
沈玉清刚想吼人去拿药。
一阵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管家周福抄着手,带着一个提着药箱的老头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老头是府里的府医,平时专门给王府主子们看小毛病的。
周福看了一眼榻上进气多出气少的裴铮,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
“王爷,这罪奴的贱命,可不配用咱们府上的好药啊。”